王宸与唐敏推门下车，并肩走进了三号别墅。
在客厅，苏嘉罗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此刻他似乎褪去了省纪委书记的正装威严，多了几分平和与淡然。
听到脚步声，苏嘉罗起身，目光落在唐敏身上：“来了。”
“老领导。”
“苏书记。”
苏嘉罗轻轻颔首，摆了摆手，看着唐敏说道：“今天留在这儿吃饭吧，还是吃你最好的过油肉，怎么样？”
苏嘉罗语气松弛，完全是长辈与小辈之间的熟稔温和，完全没有省委常委的架子。
唐敏心头微沉，她太了解苏嘉罗的行事风格了。
越是大风大浪、暗流汹涌的局面，他越喜欢用家常话开场，用烟火气淡化对峙，先用人情稳住局面，再用大局封死退路。
这顿饭，看似叙旧，其实也是变相的劝退。
唐敏脸上保持着从容，轻轻点头：“老领导，我可早就想您这一口了，您的过油肉那可是一绝。”
“哈哈，就你个丫头会说话。”苏嘉罗笑了笑，抬手让两人落座，转身将手中的报纸随手搁在茶几上。
他亲自给两人倒上热茶，氛围平和的给人一种近乎诡异的感觉。
全程谁都没有主动提及吕哲案，不提案子，就是最大的态度。
吃完饭之后，苏嘉罗就把唐敏和王宸请进了书房。
不等他开口，唐敏就开门见山的说道：“老领导，我们今晚过来，其实……”
苏嘉罗直接打断她的话，说道：“我知道。”
唐敏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吕哲的案子，牵扯到了民生，更牵扯到南郊县四十万老百姓，现在要求我们上交办案权，我们上交了。”
“规矩，我们守了，大局，我们也认了！”
“但是，老领导，民心难平，民意难平，南郊县四十万老百姓更难平。”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温和氛围淡去几分，一丝无形的张力悄然铺开。
苏嘉罗目光看向始终保持沉默的王宸，似笑非笑的说道：“小宸，心里还是不服啊。”
他的语气并不像是质问，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问询，带着惋惜，也带着敲打。
王宸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苏书记，我服从组织决议，没什么服不服的，但我个人不认结果。”
苏嘉罗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有欣赏，有无奈，也有一丝警示。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轻声问道。
王宸点头，语气笃定：“我知道，但我依旧觉得，这个案子不该草草盖过。”
“吕哲手握执法权，包庇走私、损毁文脉、欺压百姓、徇私枉法数十年，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真正的案子没查透，真正的脉络还没挖到底，真正损害老百姓的利益根源还在暗处。”
“苏书记，您说我该怎么办？”
苏嘉罗沉默许久，书房里声若蚊蝇，听不到任何一点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他轻轻吐了口气，开口道：“王宸，你太年轻。”
“你看到的是案子，省里看到的是全局，你盯得是对错，上面保的是稳定！”
唐敏接过话茬说道：“老领导，稳定从来不是掩盖罪恶的借口，全局也不该牺牲四十多万老百姓的公道。”
一句反驳，直面核心，瞬间将今晚所有的伪装全部撕开。
苏嘉罗抬眸，深深地看了唐敏一眼，又看向王宸，轻声说道：“你们以为，省里是想护着一个小小的县公安局局长？”
“我可以直白的告诉你们，省里护的不是人，而是局。”
“可这局，一旦掀开，塌的不是一个科室、一个市局，很可能牵扯到整个并州的格局改变。”
王宸瞳孔微缩，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他猜到了背后有人，猜到了层级会很高，却没想到，竟然能够撼动整个并州的政治格局。
“你们查到的，从来都不是一桩简单的走私案。”
“吕哲只不过是最末端的白手套，是摆在明面上替人挡枪、兜底、擦屁股的棋子。”
“他背后那条文物走私的利益链，扎根并州十几年，渗透文旅、公安、国土、稽查多条线，盘根错节、层层绑定。”
王宸喉结滚动，沉声道：“所以，省里提及督办、是有人强行插手，而省里在这个节骨眼不想大动干戈？”
苏嘉罗摇头道：“不是不想，是不能！”
“你以为强行插手的是普通的省领导吗？”
王宸说道：“苏书记，不出意外这位省领导应该就是窦省长吧？包括我上任南郊县常务副县长应该也是出自窦省长的推荐吧？”
他目光中满是坦荡，没有半分试探，字字笃定，直指核心。
他从空降南郊、接手乱象丛生的基层工作开始，就隐约察觉处处受制、步步受限。
之前也只是周远和赵伟排外，县委书记和县长抱团维稳，直到吕哲案层层受阻、省级强行护局，所有零散的线索几乎在顷刻之间串联，拼出了完整的真相。
苏嘉罗手中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讶异。
他没想到，王宸居然会有这么高的政治觉悟，竟然连他空降南郊的人事决定都摸得一清二楚。
苏嘉罗收敛了眼底的波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沉默代替了所有答案。
唐敏心头一震，瞬间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怪不得当初她想要王宸回市政府，组织部那边不断推诿，说王宸的任职有其他安排。
难怪当初王宸空降南郊县常务副县长，流程快得离谱，看似是省委重点培养，实则从一开始，就是有人布局，精准安插。
窦里全一手举荐王宸入局，坎塞给了他平步青云的机遇，实则是将一枚看似干净、锐气十足的棋子，扔进了自己掌控多年的自留地。
如果王宸安分守己、顺势妥协，那么就能安稳扎根、顺势升迁，成为窦里全手里的助力。
如果他执意要破局，他便可以利用南郊县的棋子卡死他的仕途之路。
一步棋局，可谓是万般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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