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擦拭头发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另一只手很自然地落在了埃德蒙的后颈，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温热细腻的皮肤，像在安抚一只收起利爪露出柔软肚皮的猛兽。

空气里弥漫的柑橘香气更加浓郁了。不是那种人工香精的甜腻，而是带着点微酸、清冽的、属于阳光和果实的自然芬芳，从两人身上散发出来，彼此交融，分不清你我。

汤姆闻着这熟悉的气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埃德蒙·泰勒。

在外，他是白厅里冷静精明的专家，是庞大商业网络背后运筹帷幄的操盘手，是能将敌人算计到骨子里的危险棋手。他的形象总是与稳重、可靠、深不可测联系在一起。

汤姆下意识地以为，这样的人，应该偏好那些冷冽、深沉、充满距离感的香气，比如冷杉的木质调，海盐的微咸与旷远，或者某种古老沉静的檀香。

可偏偏，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迷恋着橘子味。

沐浴露是橘子味，洗发水是橘子味，连家里常备的香氛蜡烛，也有几款是甜橙与血橙的混合。

现在，连带着汤姆自己，也被这股清甜的柑橘气息从头到脚浸染透彻。

这反差带着点令人心软的幼稚，却也奇异地熨帖。像是剥开了那层层坚硬完美的外壳，窥见了内里一点柔软的、属于“埃德蒙”这个人的，无关乎地位、能力或算计的、纯粹的私人偏好。

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而持续。毛巾吸饱了水分，变得有些沉重。

汤姆将它换了个面，继续擦拭着埃德蒙脑后和颈侧的发丝。那些湿漉漉的黑发在他指尖变得柔顺服帖，不再滴水。

埃德蒙维持着将脸埋在他腹部的姿势，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松了又紧，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仿佛快要在这温柔的照料和熟悉的气息中睡着了。

汤姆的思绪却飘远了。

橘子味……让他想起的，不仅仅是浴室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还有冰箱里，那一排排玻璃瓶装的、冒着细密气泡的橘子汽水。埃德蒙喜欢喝这个，冰镇的，尤其是在工作疲惫或者思考问题的时候。家里总备着不少。

更久远的记忆也翻涌上来，带着褪了色的、却依旧清晰的画面。

孤儿院的灰暗走廊，空气里常年飘着消毒水和陈旧织物的味道。某个难得的晴朗下午，阳光透过高而窄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还是少年的埃德蒙，穿着浆洗得发硬的不合身的旧衣服，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推开沉重的铁门走进来。

他径直走向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更年幼的汤姆。然后，从布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玻璃瓶。

瓶身冰凉，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是金黄色的、不断上升着细小气泡的液体。

“给。”少年的埃德蒙声音还很清亮，带着点长途跋涉后的微喘，但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阳光，“橘子汽水，外面新开的铺子卖的。”

那时的汤姆，还不懂得什么是“喜欢”或“感动”，只是本能地接过那冰凉的瓶子，指尖被冻得微微发麻。他记得自己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那股陌生而刺激的甜味混合着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微麻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是灰暗童年里极其罕见的、带着明亮色彩的味觉记忆。

不仅仅是汽水。

埃德蒙每次从学校回来，那个布包里似乎总能变出些别的东西，一块包在油纸里的、边缘烤得焦黄酥脆的柠檬派；几颗裹着彩色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水果硬糖；甚至有一次，是一本纸张粗糙但印刷清晰、带着精美插图的二手童话书。

那些在当时的埃德蒙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却是汤姆贫瘠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色彩和甜味。

是埃德蒙用他稚嫩却已显坚韧的肩膀，从那同样匮乏的环境里，硬生生为他撬开的一条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

而现在，这个喜欢橘子汽水、会给他带各种小点心、始终将他护在身后的少年，已经长成了眼前这个可以轻易搅动风云、却在此刻像个孩子般依赖地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腹部的男人。

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孤身一人。

从伍氏孤儿院阴冷的房间，到圣奥莱夫文法学院的苦读，再到剑桥的崭露头角，白厅的步步为营，直至建立起如今这庞大而隐秘的商业与影响力网络……这其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算计、隐忍，甚至……危险？

他却总是将最温和、最妥帖、最从容的一面展现出来，像一棵努力伸展枝叶、为他人遮风挡雨的树，将根系深扎进黑暗泥土里的挣扎与疼痛，都悄然掩埋。

那些橘子汽水和柠檬派的背后，是多少个挑灯夜战、奋笔疾书的夜晚？

是多少次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周旋、在利益的刀锋上行走？

汤姆擦拭头发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弥漫着绵长沉甸甸的酸涩，混合着心疼、怜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缓缓漫开，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一直都知道埃德蒙不容易，但从前的“知道”更多是理性层面的认知，是分析利弊后得出的结论。

而此刻，在这安静的卧室里，在这温暖的灯光下，在这弥漫的柑橘香气中，在掌心下这温顺依偎的黑发和怀中这具全然放松信赖的身体面前，那种“知道”突然变成了感同身受的、近乎切肤的体会。

这个男人，将他所能给予的一切：保护、引导、知识、财富、温柔，甚至那些带着算计的纵容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他身上。

而他呢？

除了那点日益增长的、自己也未必能完全掌控的占有欲和依恋，除了偶尔笨拙的回应和今天那场恶劣的、伤人的试探，他又给过埃德蒙什么？

毛巾下的头发已经不再滴水，变得半干，柔软地贴在指间。

埃德蒙的呼吸更加悠长均匀，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力道也松懈了些，仿佛真的快要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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