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2月1日,伦敦,白厅
埃德蒙站在窗前,背对办公室的门。
窗外是灰白色的一月天光,泰晤士河在远处蜿蜒成一条铅灰色的带子,水面反射着没有温度的光。
他的左臂还吊着石膏,固定支架换成轻便型号,黑色的吊带将手臂托在胸口,西装外套勉强套在外面,肩膀处有些紧绷。
他应该还在病假单上。
医生建议至少静养四周。
前厅传来秘书克劳馥小姐接电话的声音,压低,但压不住那一丝为难:
“……是的,部长今天确实来办公室了。不,不方便接受采访。好的,我会转达。”
“部长”。
这称谓落在他身上还不到七十二小时。
1943年1月29日,内阁办公室的正式函件送达:经首相核准,埃德蒙·阿尔利亚·希克斯·泰勒即日起接任卫生部常务副部长,职等为副大臣级,主管战时医疗物资统筹及药品生产规划。
他接任这天距离温特沃斯死亡十二天,距离记者会倒台十五天,距离他在圣托马斯医院急诊室被菲利普拖出枪击现场——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十九天。
太快了。
快得反常。
“西奥多。”他没有回头,对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开口,“你替我在中间挡了多少子弹。”
身后沙发上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西奥多·塞西尔今天请了事假,却出现在这里,手里端着克劳馥小姐强行塞给他的茶杯。
棕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蓝眼睛里带着温和的无奈。
“不算多。”他说,“戴安娜和罗莎蒙德挡的那几发更致命。”
埃德蒙终于转过身。
眉眼间的锐利收拢了些,那层坚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细缝。
“军情五处撤了。”他说,不是疑问。
“昨晚八点。”
西奥多点头,“威廉·卡文迪许爵士亲自签的结案备忘录。结论是‘证据不足,指控不成立,无进一步调查必要’。菲利普说他父亲签字时脸色像便秘三周。”
埃德蒙嘴角微微抽动。
那是笑的前兆。
“军情六处呢?”
“根本没立案。你那位‘已牺牲’的证人约翰·史密斯先生,档案被封存到1990年,战时情报豁免条例。六处的人精得很,谁去翻这个霉头?”
西奥多顿了顿,将茶杯搁在茶几边缘,抬眼。
“埃德蒙,不是我想问你,是戴安娜让我问。”
“问。”
“你给威廉爵士送了什么东西?”
沉默。
窗外的天光在他侧脸投下冷白色的切面,眼睫低垂,看不清表情。
“不是送。”他说,“是还。”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个信封,很薄,没有任何标识,放在西奥多面前的茶几上。
西奥多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边缘泛黄,拍的是1925年剑桥赛艇队夺冠合影。第八个划桨手是个瘦削的金发青年,二十出头,笑容灿烂,露着一颗虎牙。
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字迹,极淡:
“1932年8月,米斯豪斯。原件已销毁。仅此一份。”
西奥多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轻。
“威廉爵士的幼弟。”
埃德蒙平静地说,“1932年在德国弗莱堡大学交换期间,卷入一起当地纳粹分子与社民党学生的街头冲突。他被捕了,但德国警方记录里没有他——三天后获释,提前结束交换回国。
次年剑桥毕业,进入外交使团,1938年派驻华沙。1939年9月,德军入侵波兰,他随使馆人员撤离,列车在华沙东站遇袭,全车无人生还。”
他顿了顿。
“官方说法。”
西奥多没有追问那“非官方”的部分。
“他欠你的。”西奥多说。
“他欠一条命。”埃德蒙纠正,“我用一条命换他停止调查。很公平。”
公平。
西奥多在心中咀嚼这个词。
十九天前,埃德蒙躺在急诊室,颈部的勒痕青紫发黑,左臂以一个违反人体结构的角度扭曲着,菲利普浑身是血跪在担架边按着他的伤口。
十九天后,他站在白厅副大臣办公室里,用一张照片换军情五处结案,语气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西奥多忽然想起五年前。
1938年,剑桥三一学院的公共休息室。
一个黑发绿眼的瘦高男孩坐在壁炉边,膝头摊着《经济学原理》,但眼睛在看窗外。
西奥多大他三岁,那时已是二年级,走过去问他:你是新生?
男孩点头:埃德蒙·泰勒,奖学金录取,圣奥莱夫文法学院毕业。
西奥多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
他当时并没有从那个少年身上看到任何“未来政界新星”的特质。
只看到一个过早独立的、过分礼貌的孩子,像一只自己学会狩猎和筑巢、却从未被母亲舔过皮毛的幼兽。
他教他滑冰。
不是出于同情。是那个冬天太冷了,而埃德蒙在冰场上摔了十七次,第十八次站起来时,膝盖破皮流血,但他笑着骂了一声脏话,继续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