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
绿色的铁皮巨龙,正以它独有的、不疾不徐的节奏,奔驰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
盛夏的阳光,毒辣得像是要将大地烤出油来。
窗外的景物在热浪的蒸腾下,微微有些扭曲,飞快地向后倒退着。
大片大片成熟的玉米地,如同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在车窗外铺展开来。
高高的秸秆顶着沉甸甸的棒子,在火车驶过带起的风中,摇曳出一波又一波的绿浪。
偶尔,能看到几块穿插其中的高粱地,火红的穗子骄傲地挺立着,像是这片绿海中燃烧的火焰。
田埂边,一条条黄土小路蜿蜒着伸向远方,不知通往何处。
路上偶尔能看到戴着草帽、扛着锄头的生产队员,他们黝黑的脊背被汗水浸得发亮,在看到火车这钢铁巨兽时,会直起腰,用手搭在额前,远远地眺望。
他们的身影很小,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模糊成一个个小黑点。
更远处,是灰扑扑的村庄。
低矮的土坯房,零星点缀着几座青砖灰瓦的屋顶,屋顶上炊烟袅袅,与天空中稀薄的云絮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是一个充满了生命力,却又显得有些沉重和单调的世界。
一切都沐浴在炽烈的阳光下,安静、辽阔,又带着一种被汗水和辛劳浸透的质感。
软卧包厢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两两相对的柔软铺位上,铺着洁白的被单。
中间的小桌上铺着带有手工勾花的桌布,上面摆着一个擦得锃亮的暖水瓶。
这年头,软卧票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需要达到相应的行政级别。
若不是苏援朝派人去买,沈凌峰纵然有千万般能耐,也没法搞到两张如此清净的席位。
也正因如此,从京城火车站出发时,整节软卧车厢都显得格外冷清。
沈凌峰所在的这个四人包厢里,更是只有他和苏援琴两个人,享受着这份奢侈的宁静。
然而,苏援琴的心,却远不如这包厢里这般平静。
火车已经开出站台很久了,可她的思绪,依然停留在上车前的那一幕。
她的眼神有些发直,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到的却不是窗外的田园风光,而是那些年轻而狂热的面孔。
她清楚地记得,当苏国栋帮他们提着行李,在乘务员的引导下走向软卧车厢时,前面那几节硬座车厢的景象,是何等的骇人。
车厢里早已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连过道里都塞满了人。
然而,站台上还有更多的人,拼了命地想挤上去。
车门已经无法通行,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男男女女,穿着一样的旧军装,挥舞着红色的语录本,像敏捷的猿猴一样,手脚并用地从车窗往里爬。
车窗内的人伸手去拉,车窗外的人在下面奋力地推。
一张张因激动和缺氧而涨得通红的脸,一声声被淹没在嘈杂噪音中的口号,汇聚成了一股让她感到陌生而恐惧的洪流。
那不是春运,也不是逃难。
他们的脸上没有回家的期盼,也没有颠沛流离的愁苦,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于宗教般的狂热与虔诚。
她甚至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学生,在攀爬的过程中,一只布鞋被挤掉了,可她头也不回,只是更加用力地向着那狭小的窗口钻去,仿佛那不是一节拥挤不堪的车厢,而是通往理想国度的圣梯。
这幅景象,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援琴那沉寂了多年的心上。
她的世界,在过去那段漫长而浑浑噩噩的岁月里,是静止的,是与世隔绝的。
如今,她被沈凌峰从那口枯井里拉了出来,乍一接触到这光怪陆离的现实,只觉得一阵阵的不适。
“宝……”她下意识地开口,想唤那个自己最熟悉、最依赖的称呼。
但话到嘴边,她又猛地想起了沈凌峰之前的叮嘱。
他说,在外面,不能再叫他“宝宝”,要叫他“小峰”,不然让外人听见了会觉得很奇怪。
苏援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将那个已经滑到舌尖的字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小峰,刚才……刚才在站台上,那是怎么了?现在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坐火车?看他们的样子,好像……好像都不要钱似的。”
她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因为那场长达十多年的癔症,几乎完全停滞了。
在她残存的记忆里,社会应该是有秩序的,旅行是需要充足理由和昂贵票价的。眼前这混乱而免费的迁徙,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沈凌峰正闭目养神,听到她的问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理解她,从十多年封闭的心灵中醒来,面对这个早已天翻地覆的世界,任谁都会感到惶恐。更何况,他们现在正处在那场席卷全国的狂热浪潮中。
“援琴阿姨,他们这是在‘大串行’。”沈凌峰斟酌着用词,避慢慢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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