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一时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火车“哐当、哐当”的单调节奏,和窗外吹进来的燥热的风。
苏援琴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眼神再次投向窗外。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单调的风景。
她仿佛能看到,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正有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巨大力量在涌动、在燃烧。
而她和沈凌峰,就像是坐在这辆失控列车上一节安静包厢里的乘客,被动地被这股洪流裹挟着,驶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她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深深的茫然和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沙哑的吆喝声,顺着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哎——午饭!午饭来咯!土豆烧肉,炒白菜,雪菜肉丝面……还有白米饭、大馒头!要吃饭的同志,抓紧时间去餐车买嘞!”
声音由远及近,是一个中年男乘务员的嗓音,拖着长长的调子,充满了年代特有的质朴和穿透力。
这带着烟火气的吆喝声,瞬间冲淡了包厢里略显沉凝的气氛。
沈凌峰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确实到了饭点。
他转头看向苏援琴,脸上露出了微笑,“援琴阿姨,您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去餐车给您买回来。”
经过刚才那番精神上的冲击,苏援琴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她一听到沈凌峰要离开,立刻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我……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依赖,“小峰,我……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虽然舒适但却空无一人的包厢,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恐惧。
对她而言,沈凌峰就是她的主心骨,是她唯一的安全岛。
让她一个人待在这个陌生的、移动的铁盒子里,哪怕只有几分钟,她也无法忍受。
沈凌峰看着她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叹。
看来,要让她完全恢复正常,真正独立地面对这个世界,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好。”他没有拒绝,干脆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一起去。正好,也活动活动筋骨。”
软卧车厢在列车的后半段,而餐车就紧挨着软卧车厢。
两人一走出包厢,一股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走廊里还算安静,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但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铁轨和煤烟的味道。
穿过两节车厢连接处那不断发出“哐啷”巨响的通道,餐车的景象便呈现在眼前。
这里,是两个世界的交汇点。
餐车的设计,显然也考虑到了阶级的不同。靠近软卧车厢的这一半,摆放着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桌上还放着小小的花瓶,虽然里面插的是塑料花,但也算是聊胜于无的点缀。
这边的乘客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大多是穿着干部服或者中山装的中年人,举止斯文,低声交谈。
而餐车靠近硬座车厢的那一头,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没有桌椅,只有一个长长的、油腻腻的售卖柜台。
柜台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这里汇聚成了一片嘈杂的声浪。
“同志!给我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米饭!饭多要点!”
“我要两个馒头!两个!还要一份炒白菜!”
“我的面呢?我先来的!雪菜肉丝面,快一点!”
“哎!别挤别挤!后面的排队!”
人们挥舞着手臂,手里攥着零钱,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渴望。
他们大多是硬座车厢的乘客,有的是出差的工人,有的是探亲的社员,但更多的,还是那些穿着旧军装的、胸口别着像章的年轻学生。
他们好不容易从那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里挤出来,只为了能吃上一口热饭。
售卖窗口里的几个厨师和服务员,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却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们手忙脚乱地打饭、打菜、收钱、找钱,动作快得像是在打仗,额头上的汗珠子,时不时就滴进面前的大铁盆里,但谁也顾不上了。
浓郁的饭菜香气,混杂着汗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人群的拥挤味道,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苏援琴紧紧地跟在沈凌峰身后,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攥着他衣服的一角。
她看着眼前这混乱而充满活力的场景,再次被震撼了。
她的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投向了餐车尽头那扇通往硬座车厢的通道。
仅仅是那惊鸿一瞥,就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通道那头,是密密麻麻的、人挨着人、人挤着人的身体。
过道、座位、甚至行李架上,都塞满了人。
没有空间,没有空隙,仿佛整个车厢都被活生生的人体给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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