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3毫米,离0.001毫米还差得远,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彼得罗夫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道。这十天,他跟着工人们学了一些简单的中文,虽然发音不准,但能表达意思。
“是啊,多亏了您指导的‘8’字研磨法和分级研磨膏。要不,我们现在还卡在0.005毫米呢。”老陈由衷地说。
彼得罗夫摇摇头:“是你们的努力。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能坚持手工研磨,本身就值得尊敬。在苏联,年轻人已经不愿意干这样的活了,他们觉得太苦,太累,来钱慢。”
“红旗厂的工人不怕苦,就怕没活干,没希望。”老陈说,“只要有希望,再苦再累,也值。”
吃完饭,陆文婷和彼得罗夫继续试验。第三组的结果在中午时分出来,铈镧比5:5的配比,纯度提升效果最好,但依然没有达到99.9%。问题出在离子交换树脂上,旧树脂的交换容量不够,需要更频繁的再生,效率太低。
“需要新的树脂,或者,改进再生工艺。”彼得罗夫看着数据,眉头紧锁,“在莫斯科,我们用的是德国产的专用树脂,交换容量是这种旧树脂的三倍。但你们现在,肯定买不到。”
“德国树脂……”陆文婷想起什么,从文件柜里翻出一本旧资料,“彼得罗夫先生,您看看这个。这是八十年代初,我父亲从东德带回来的技术资料,里面提到一种树脂再生工艺,用混合酸液,可以提升交换容量30%。”
彼得罗夫接过资料,快速翻阅。资料是德文的,但化工术语和公式是国际通用的。他看了几分钟,眼睛亮起来:“这个方法可行!虽然提升不了三倍,但提升30%到50%是有可能的。这样,纯度就能到99.8%到99.9%之间。”
“那我们就试这个!”
“但需要一些特殊的化学试剂,硝酸和氢氟酸的混合液。氢氟酸很危险,需要专门的防护设备。”
“我们有防酸手套和面罩,实验室的通风橱也能用。试剂……我去市里的化工商店看看,应该能买到。”陆文婷说干就干,站起来就要出门。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氢氟酸的配比很关键,浓度高了会损坏树脂,低了没效果。”彼得罗夫也站起来。
“彼得罗夫先生,您累了一夜了,休息一下吧。我去买回来,您告诉我配比就行。”
“不,这是关键步骤,我必须亲自把关。而且,”彼得罗夫穿上外套,“我也想看看中国的化工商店,和莫斯科的有什么不一样。”
陆文婷看着彼得罗夫眼里的坚持,不再劝阻。两人收拾好东西,跟老陈交代了一声,走出实验室。
清晨的阳光洒在红旗厂的厂区,车间里机器声、研磨声、工人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工业的交响。彼得罗夫走在厂区的路上,看着那些五六十年代建的苏式厂房,看着墙上褪色的标语,看着工人们忙碌而专注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里很落后,很简陋,但充满生机。而莫斯科,有先进的实验室,有完备的设备,但死气沉沉。科学在哪里更有希望?工业在哪里更有未来?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同一时间,红旗厂机加工车间里,一场“土法攻关”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老陈带着十几个工人,分成三组,一组继续用手工研磨块研磨那根两米长的导轨,一组在加工新的研磨块,还有一组在改造一台老旧的平面磨床。
“陈师傅,这磨床都十年没用了,能改好吗?”小李看着那台锈迹斑斑的磨床,有些怀疑。
“能不能改好,得试了才知道。”老陈蹲在磨床前,用手转动着主轴,听着轴承发出的嘎吱声,“主轴轴承磨损了,得换。但咱们厂没有合适的轴承,得去废品站淘。”
“废品站?那能淘到好东西?”
“能。我以前在废品站淘到过日本产的轴承,精度比国产的高。就是得碰运气,得懂行。”老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小李,你带两个人,骑三轮车去城南废品站,找王瘸子,就说我老陈要轴承,内径50毫米,精度P5级。他那里要是没有,就去城西老刘那儿看看。”
“好嘞,我这就去。”小李带着两个年轻工人走了。
老陈又走到研磨组那边,工人们正用新切的研磨块,一点一点地推磨导轨。研磨膏是昨天用铈镧混合物新配的,颜色发黄,不如氧化铈研磨膏白,但效果还不错。每个工人面前摆着个闹钟,每研磨十五分钟,就要停下来测量一次,记录数据,然后调整手法和力度。
“精度多少了?”老陈问。
“0.0028毫米,比昨天又进步了一点。”一个工人回答,声音里带着兴奋。
“好,保持这个节奏。记住,研磨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手腕要活,力度要匀,‘8’字要走圆。”老陈指导着,亲自示范了几下。
工人们看着老陈的手法,那双手布满老茧,关节粗大,但动作精准而流畅。研磨块在导轨表面划过,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这是一种几十年练就的手感,是机器无法替代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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