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天空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仿佛随时能塌下来,压住这片寂静的田野。田垄间光秃秃的,偶尔有几丛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出些微弱的、带着柴火气的暖光。沈家院落里,那两株西府海棠的枝桠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药圃里只剩些耐寒的根茎,裹着干草,了无生气。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难熬。入了腊月,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偏又连着几场不大不小的雪,雪后便是能冻裂石头的晴冷。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好几户都病倒了。咳嗽声、呻吟声,在这凛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揪心。
吴郎中那间小小的“义诊堂”(如今村里人都这么叫了)比往日更忙。老人家的陈年旧疾,最怕这等严寒。风寒束肺,咳喘不止;寒气侵骨,关节疼痛。吴郎中每日里脚不沾地,不是被这家请去施针开方,就是被那家请去推拿艾灸。他那件半旧的棉袍下摆,总沾着些赶路时溅起的雪泥。云岫的药庐也是炉火不熄,铁蛋带着春杏、秋杏,按照师父和吴爷爷的方子,日夜不停地熬制着各种驱寒散、止咳膏、温经活络的药酒。药气混合着冬日特有的烟火气,在沈家院落里盘旋不散。
沈砚的县学已放了冬假,耕读学堂也提前散了馆。他却比平日更不得闲。先是帮着里正和几位村老,逐一探望了村中那些独居的、或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查看他们的屋舍是否漏风,柴炭是否充足。有几户屋顶的茅草被风雪掀开了,沈砚便叫上安儿,又喊了村里几个闲着的后生,扛着梯子、抱着新草,帮着修补妥帖。安儿如今已是半大小子,力气足,也肯吃苦,爬上爬下,手脚麻利,冻得通红的脸上却满是认真。
“这屋顶的草,得一层压一层,斜着铺,雨水雪水才流得顺。”云大山也来帮忙,一边示范,一边对安儿道,“看见没?这里得用竹篾子穿牢了,不然风一吹就散架!这手艺,你外公可是行家!”安儿一边点头,一边学着外公用木槌将竹篾敲紧,鼻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
探望中,沈砚发现,有些老人并非无儿无女,只是子孙或在外谋生,或早夭,留下孤身一人。屋里冷锅冷灶,只有个破旧的火盆,炭火将熄未熄,老人蜷缩在薄被里,瑟瑟发抖。见此情景,沈砚心中恻然。回到家中,与云岫、父母商议,又与里正、吴郎中合计,想出一个“冬日暖邻”的法子。
沈家牵头,学堂里那些家境尚可、又有余力的学生家长自愿参与,每日轮流,由一两户人家,多做出一两份热乎的、易消化的饭食——或是一碗稠粥,或是一碗汤面,配上些自家腌的咸菜——由安儿带着几个自愿的、年纪稍长的同窗,顶着寒风,送到那几户最困难的老人家中。同时,沈家药庐每日熬制的驱寒药茶,也分出一些,让送饭的孩子一并带去。
“东西不多,只是一口热乎气,一份心。”沈砚对参与的人家说,“谁家没有老人?谁又能保得自己不老?邻里守望,本该如此。”
起初,只有沈家、云家、里正家和学堂里几位先生家响应。但送了几日,那热乎乎的饭食和药茶,在那几位孤寡老人昏暗冰冷的屋子里,仿佛点燃了一小簇温暖的火焰。老人枯瘦的手捧着粗瓷碗,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连声道谢的话都说不利索。这情景被村里其他人瞧见,心里都不是滋味。渐渐地,参与的人家多了起来。王家送几个馍馍,李家送碗炖菜,张家送捆干柴……虽仍是各家管各家的,但送饭的时辰、路线,却由安儿他们统一协调,避免重复或遗漏。连吴郎中也每日省下自己的口粮,坚持要送一份。他说:“老夫孤身一人,吃不了许多。看着他们吃下,比我自己吃还香甜。”
安儿俨然成了这“冬日暖邻”的小小“总调度”。他做了个简单的名册,记录着哪家哪天送,送什么,哪位老人有什么忌口,哪位需要特别关照。每日清晨,他便挨家去收拢饭食,然后和两三个同伴,提着食篮,穿梭在村中的小巷里。寒风刺骨,他们的脸蛋和耳朵冻得通红,手指也僵了,但脚步却异常坚定。有时遇到哪位老人情况不佳,他们便飞跑去告诉吴郎中或云岫。这份差事,没有报酬,甚至有些琐碎辛苦,但安儿做得分外认真。沈砚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在他晚归时,默默递上一碗滚烫的姜汤。
宁儿人小,却也感受到了家中不同往日的忙碌和肃穆气氛。她不再整日缠着母亲或嬷嬷玩耍,而是学着春杏姐姐的样子,用她那双小手,帮着把晒干的、准备分给老人家的艾草叶,一点一点地装进小布袋里,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装好了,还非要亲自系上袋口的绳子,虽然系得歪歪扭扭。云岫也不阻拦,只笑着摸摸她的头。
这日,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午后,天空又阴沉下来,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安儿和同村的石头刚给村东头的韩老爹(就是去年大雪天病倒的那位)送完饭回来,韩老爹今日精神好了些,还硬塞给他们一人一小块自己舍不得吃的麦芽糖。两个孩子嘴里含着糖,甜滋滋的,正说笑着往家走,忽然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妇人的哭喊和男人急促的呼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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