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蝴蝶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视线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在厅内逡巡，最终，又死死钉在了在一旁难掩兴奋、嘴角带笑的伍万身上，立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毒蛇，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啧啧，伍万，看你那高兴劲儿，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赢了金铳，当了四当家呢！怎么？觉得自己慧眼识珠，举荐有功，傍上大腿了？哼，撒泡尿照照，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伍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头浇到脚，一股混杂着极致屈辱和暴怒的血气“轰”地直冲脑门，整张脸皮涨得发紫，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里，才能强压下将那碗滚烫的烧刀子连带海碗一起砸到花蝴蝶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的冲动。

他头颅低垂，盯着自己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从剧烈颤抖的牙缝里，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字：“二……二当家……教训的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

这场年关的宴饮，在经历了这番惊心动魄的插曲后，接着奏乐，接着舞。

以包扎好手掌、却依旧兴奋不已的钻山豹为首，一众亲眼目睹了“神迹”的土匪喽啰们，纷纷端着酒碗，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来给新任“四当家”敬酒。

碗沿碰撞的脆响、粗豪的奉承声、带着敬畏的打量目光，将尚和平团团围住。

“四当家！俺敬您！您真是这个！”一个喽啰翘起黑乎乎脏不拉叽的大拇指。

“四当家，啥时候教俺们那手飞筷子的绝活啊？”

“四当家，以后俺就跟您混了！”

“四当家长”、“四当家短”的呼喊声不绝于耳，热络得仿佛尚和平已是他们追随多年的首领。

这就是乱世，一个格外慕强、崇拜绝对武力的时代。今晚，他们不仅真切认识了枪法被传得神乎其技的和尚，更亲眼目睹了他近乎妖孽般的拳脚和临危不乱的身手。

在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心中，尚和平已然被罩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光环，几乎被视若神明。

不出所料，在这般热情乃至狂热的车轮战敬酒下，本就“年轻气盛”、“不胜酒力”的尚和平，再一次“烂醉如泥”。

他说话舌头打结，脚步虚浮，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稳，到最后几乎是不省人事，只会趴在桌上嘿嘿傻笑。

除了心事重重、刻意保持清醒的伍万之外，厅内其他人，包括滚地雷、花蝴蝶、算盘张等人在内，也都喝得东倒西歪，酩酊大醉。

后半夜，月影西斜，宴席终于散了。大当家滚地雷被两个亲信喽啰架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着“好兄弟……痛快……”，踉踉跄跄地回了后寨。

二当家花蝴蝶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也被手下扶走，只是临走前，那冰冷的目光又在伍万和尚和平身上扫了一圈。

算盘张打着酒嗝，小眼睛里依旧闪着精光，被手下勾肩搭背地拖着，一路还在嘀嘀咕咕算计着什么。

拍地缸自己则早已喝得忘了自己姓啥，一路高歌，被两个小崽子搀扶着歪歪扭扭地离去。

厅内杯盘狼藉，只剩下一些收拾残局的小喽啰和尚未离开的伍万、尚和平几人。

“钻山豹，送你……送你师傅回去歇着吧。”伍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正小心翼翼招呼着尚和平的钻山豹吩咐道。

他自己今夜被安排在哪里休息，似乎还没个准信。

“哥……哥！”尚和平仿佛被伍万的话语惊醒，猛地推开搀扶他的钻山豹，身子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却又奇迹般地稳住，然后跌跌撞撞地挪到伍万身边。

他把自己的一条胳膊和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毫不客气地压在了伍万的肩上，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今晚，哥……哥和我睡……一铺炕！”他大手一挥，带着醉汉特有的不容置疑。

“钻山豹，你……你去，给你万爷带来的……这两位弟兄，安排……安排好住处！要……要好生招待！”他用手胡乱地划拉了一下伍万身后那两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亲信。

钻山豹如今已死心塌地认了尚和平当“师傅”，虽然手掌还疼得钻心，但对师傅的话却是奉若纶音，连忙点头哈腰：“好嘞！师傅您放心！万爷的兄弟，就是俺钻山豹的兄弟！保准安排得妥妥当当！”说着，便招呼着那两个亲信往外走。

尚和平则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伍万身上，勾着他的肩膀，虚晃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那间作为“上宾”待遇的石屋挪去。

那屋子位置好，相对独立，屋里也宽敞，那铺能睡四五人的大土炕，睡他和伍万两个老爷们，自然是绰绰有余。

冰冷的月光透过窄小的窗户缝隙洒进来，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石屋内，还残留着昨日酒宴后未曾散尽的淡淡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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