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训练照旧。枯燥的跑圈，折磨人的队列。

尚和平还加大了难度，要求队伍在行进中也得保持基本队形。

这下更是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

走着走着，队伍就散了黄，或是前面的人冷不丁停下，后面的人收不住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撞成一堆。

骂娘声、抱怨声、摔倒后的哎哟叫痛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但说来也怪，抱怨归抱怨，咒骂归咒骂，却愣是没人敢当真撂挑子不干。

一来，是尚和平亲自坐镇，他那神鬼莫测的身手和大当家亲赐的金铳，就是无形的威慑；

二来，钻山豹和拍地缸带着手下那些新提拔的排长、班长，盯得死紧，弹压得凶狠；

三来，那些穷苦出身、原本就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或猎户的土匪，骨子里还是有向好向强的信念的。

像铁牛、老猫他们，隐隐觉得这种被严格管束、令行禁止的“规矩”，虽然遭罪，却似乎真能让他们这群乌合之众变得不一样，至少跑起来更有劲，站得更稳当，连晚上吃饭、睡觉都好像更踏实、更香甜了。

像“草上飞”这样机灵的，各项指令完成得又快又好，俨然成了标兵。

铁牛那黑塔似的汉子，虽然转方向总慢半拍，但跑起步来像头牤牛，扛东西更是力气惊人，被提拔成班长后，训练起来格外卖力，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老猫则凭着他那份老猎户的沉稳和一手好枪法，被钻山豹点为排长——也得到了尚和平的首肯——负责操练其他人的射击基础：怎么端枪，怎么瞄准，手臂怎么放，他教得一板一眼，手下那几十号人端着空枪，倒也练得有那么点意思了。

第三天一早，伍万便来向滚地雷辞行。

他在山上盘桓数日，刘家沟镇上的差事不能再耽搁了。

“大当家，镇上事务繁杂，吴巡检那边也需时常走动打点，小弟这就下山了。”伍万躬身抱拳，姿态放得极低。

滚地雷正为花蝴蝶的事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挥手：“行，知道了。山下的事你多费心，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递消息上来。”

“小弟明白，定不辱命。”

伍万又特意去跟算盘张、拍地缸打了招呼，寒暄几句，唯独漏了花蝴蝶的住处，径直去了演武场寻尚和平。

场中，队伍正在练习原地踏步，“一二一”的口号声比前两日齐整了些，但依旧像一群笨拙的狗熊在踩蚂蚁，深一脚浅一脚，节奏混乱。

尚和平见伍万过来，便对拍地缸交代了几句，让他盯着训练，自己快步迎了过来。

“和尚兄弟，哥哥我这就要下山了。”伍万拉着尚和平走到一处背风的屋角，压低声音道，“山上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花蝴蝶那厮睚眦必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万事小心，遇事多留个心眼。”

尚和平点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兄弟情深”：“哥哥放心，你的话和尚记下了。山路难行，你一路也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自然地说道：“哥哥此番下山，若顺路经过下和尚窝堡，可否劳烦帮小弟给程记大车店的九爷捎个口信？”

“哦？什么口信？兄弟但说无妨，顺带脚的事儿，包在哥哥身上。”伍万答应得极为爽快，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伍万当然明白从东山寨捎口信回去，意味着自己暗桩的身份也暴露给了程万山。

但，他早就想明白了，和尚最亲的还是程万山，自己做暗桩的事，和尚早晚会告诉程万山；或者程万山同和尚一样，早就猜到了自己的卧底身份，所以说捎口信，伍万没有啥好迟疑的。

尚和平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不容错辨：“就跟九爷说，我在东山寨一切都好，承蒙大当家看重，帮着操练兄弟们，让他老人家不必挂念。另外……”

他目光微凝，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提醒九爷，眼下这世道不太平，山路上积雪未化，滑溜得紧。不出正月，最好就别出远门了，安心在店里照看生意便是。尤其是……家里的女眷，身子娇弱，更不宜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奔波劳累，就让她们都老实留在店里。”

不出正月别出远门！女眷全都留在店里！

伍万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就从这看似家常的关怀里，品出了浓浓的警讯。

这分明是暗示程九爷，正月里外面有危险，让他把家眷，特别是女眷，都牢牢聚在相对安全的程记大车店，千万不要离开下和尚窝堡！

看来，这和尚人在曹营心在汉，虽然身在匪窝，心里却时刻牵挂着山下的故人，而且似乎预感到下和尚窝堡那边可能会有麻烦。

伍万心念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种“兄弟托付，义不容辞”的郑重，用力拍了拍尚和平的肩膀：“兄弟放心！你这口信，哥哥我一定原封不动地带到！保证一个字儿都不会错！程记大车店、九爷和女眷们的安危，你尽管包在哥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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