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辰时。
奉天城西旧染坊院子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五姑娘换了身素净但得体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厂门前等候。
韩文耀、马燕来、程九爷夫妇、胡师傅等人也都在场。
辰时三刻，一队人马从街口出现。
八人抬的绿呢大轿，前后有亲兵护卫，威风凛凛。
轿子在厂门前停下，帘子掀开，赵尔巽缓步下轿。
他今日穿着便服，但气度威严。
五姑娘领着众人上前行礼：“草民王五，恭迎总督大人。”
赵尔巽打量着她，点点头：“免礼。你就是王五姑娘？尚和平的未婚妻？”
这话问得直接。
五姑娘垂首：“是。”
“不错。”赵尔巽不再多问，抬头看厂子，“这就是火柴厂？带本督看看。”
五姑娘引路，从原料库、配药间、沾头车间、装盒车间，一路讲解。
赵尔巽看得很仔细，不时问些问题，比如原料来源、制作工艺、成本利润等。
五姑娘一一回答，条理清晰。
走到装盒车间时，赵尔巽拿起一盒成品火柴，看了看包装：“‘奉天牌’，名字取得好。这火柴，比洋人的如何？”
“回大人，我们的火柴采用改良配方，磷头更稳定，不易自燃，且燃烧时间更长。价格比洋火柴便宜三成。”五姑娘递上火柴，“大人可以试试。”
赵尔巽接过，划了一根，火苗燃起。他点点头：“不错。”顿了顿，又问，“日产多少？销往何处？”
“目前日产五百盒，主要销往奉天城内及周边村镇。等产量上来，计划销往营口、长春等地。”
“嗯。”赵尔巽放下火柴，走出车间，来到院中。
他看着忙碌的工人，忽然道，“王五姑娘，你这厂子，办得很好。但本督听说，近日有些风波？”
终于进入正题了。
五姑娘躬身：“是有些小人作祟，散布谣言，但已被民女澄清。”
“澄清就好。”赵尔巽捻着胡须，“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火柴厂，技术新，销路好，难免遭人嫉妒。本督可以给你个建议。”
“大人请讲。”
“将火柴厂纳入‘官督商办’。”赵尔巽缓缓道，“由总督府出公文，定为‘奉天官营火柴厂’，你仍为掌柜，负责经营。”
“如此，一来可震慑那些宵小之徒，二来可借助官家名头，扩大销路。当然，利润需分三成给省库，作为‘特许经营税’。”
官督商办！这是要把火柴厂收编！
五姑娘心中警铃大作。
一旦纳入官督商办，厂子就不再是她的了。
总督府派个“督办”下来，指手画脚，利润被分走三成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她和尚和平的独立性将大打折扣。
“大人厚爱，草民感激。”她谨慎措辞，“只是厂子初创，规模尚小，恐难当‘官营’之名。且草民才疏学浅，怕辜负大人期望。”
“诶，不必过谦。”赵尔巽摆摆手，“本督看你很有能力。至于规模，可以慢慢扩大。这样吧，本督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日后，给本督答复。”
这是不容拒绝了。
五姑娘咬牙：“是。”
赵尔巽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厂房，忽然道：“对了，尚和平在刘家沟做得不错。修路安民，剿匪有功。本督已决定，擢升他为刘家沟巡检司正印巡检，兼领加强营营长。公文不日下达。”
这是恩威并施。给尚和平升官，同时逼五姑娘就范。
“民女代尚和平，谢大人提拔。”
“好好干。”赵尔巽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上轿，“本督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轿子起驾，队伍远去。
五姑娘站在原地，良久没动。
韩文耀等人围上来，神色忧虑。
“五姑娘，这‘官督商办’，接不得啊。”韩文耀低声道，“一旦接了，厂子就不是咱们的了。”
“那些官老爷，只知捞钱，不懂经营，不出半年，好好的厂子就得被他们搞垮。”
“我知道。”五姑娘声音有些发涩，“但总督亲自开口，我们能拒绝吗？”
众人沉默。
是啊，总督开口，就是命令。
违抗命令，下场可想而知。
“还有三天时间。”五姑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韩掌柜，麻烦您待会儿给尚和平飞鸽传书，咱把今天的事告诉他，问他的意见。”
“霍哨长，加强站岗巡逻，严防有人趁这时候搞破坏。胡师傅，生产不能停，按计划进行。”
“是！”
众人散去，五姑娘独自走回账房。
她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火柴厂刚有起色，就面临被收编的命运。
尚和平在刘家沟刚站稳脚跟，总督就用升官来捆绑他。
徐先道、王强在暗中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一口。
这条路，怎么越走越难？
她拿出尚和平上次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里他说：“前路艰难，但我们有彼此，有并肩作战的兄弟，有想要守护的百姓。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出一条路。”
对，一步一步走。不能慌，不能乱。
她铺开纸笔，开始给尚和平写信。将总督到访的经过、官督商办的建议、自己的担忧，一一写下来。
最后写道：“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支持。但望你保重，刘家沟凶险，切不可孤身犯险。”
信写完，封好，交给山鸡拿给韩文耀飞鸽传书到刘家沟。
做完这些，她走出账房，来到车间。工人们正在忙碌，看到她都笑着打招呼。
这些朴实的百姓，靠着这份工钱养家糊口。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胡师傅，”她走过去，“从明天起，产量提到每日八百盒。另外，准备一批精装火柴，盒面用红纸金字，作为礼品。我要送给奉天城里的各家商号、酒楼、茶馆，请他们试用。”
既然总督要收编，那她就在收编之前，把火柴厂的名声和销路做到最大。
有了口碑和市场份额，即便将来官督商办，她也有谈判的筹码。
胡师傅应下，立刻去安排。
五姑娘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将厂房染成金色。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想念尚和平。
如果他在身边，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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