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无边无际，冷漠地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

没有风帆，没有船舷，只有一具悬浮的深色棺木，载着三个昏迷不醒或沉睡的人，和一个站在棺首、袍袖当风的古袍青年。棺木后面，二十几个身影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奋力划动，他们抓着临时捆绑的浮木、破损的船板、甚至吹胀的皮囊，像一群落难的水鬼，紧紧跟随着前方那点唯一的希望。

离开环形岛礁已经小半天了。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和海雾遮挡，海面光线晦暗。温度很低，浸泡在海水中的身体迅速流失着热量，划水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机械、越来越沉重。受伤的部位被盐水浸泡，传来阵阵刺痛和麻木。饥饿和干渴如同附骨之蛆，开始啃噬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以及海水被划开的哗啦声。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回头望去，家园的方向早已消失在雾气和海平面之下，只剩下空茫的海水和未知的前路。

鲁铁游在队伍的最前面，紧跟在“沉眠方舟”侧后方。他每一次挥臂都感觉肌肉在哀嚎，左肋那道被骨刃划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是首领，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软弱。他必须带着大家活下去，去到那个什么“迷踪雾海”。

可迷踪雾海在哪里？还有多远？守墓人只是指了个方向，却没说具体。他们这样能坚持到吗？

疑虑和绝望如同渐渐蔓延的寒毒，悄然侵蚀着意志。

“铁哥……我……我游不动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之前腿部受伤的阿木，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划水的动作已经变形。

“坚持住！阿木！抓住浮木，省点力气！”鲁铁嘶声鼓励，但他自己也知道，这鼓励有多么苍白。浮木能提供的浮力有限，长时间浸泡，体力耗尽只是时间问题。

“水……我想喝水……”另一个年纪较小的族人喃喃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们携带的淡水在之前的混乱中几乎损失殆尽，仅剩的一点早已分给重伤员，大多数人从昨晚开始就没喝过一口像样的水。

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队形也开始散乱。有人开始呛水，有人被小小的浪头打翻，挣扎着才重新浮起。

站在方舟前的守墓人似乎对身后的困境有所察觉，但他并未回头，只是空洞的浅灰色眼眸望着前方，偶尔会微微调整一下方舟的漂浮方向，避开一些明显的暗流或水下礁石。他维持着方舟的悬浮和航行，似乎也需要消耗某种力量，脸色比刚苏醒时更加苍白了些。

“这样下去不行！”鲁铁心中焦躁。还没等敌人追来，他们自己就要垮在海里了！

他奋力划了几下，靠近方舟，仰头对着守墓人的背影喊道：“守墓人阁下！还有多远？大家……快撑不住了！”

守墓人缓缓侧过头，用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看”了鲁铁一眼，又扫了一眼后方狼狈的队伍。

“方向无误。距离……尚需一日夜航程。”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体力不济……意志涣散……乃取死之道。”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鲁铁头上，让他又急又怒：“可我们没吃的没喝的，还有这么多人受伤！您……您有没有办法帮帮大家？”他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

守墓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海面之下。“海洋……并非绝地。只是你们……被恐惧与绝望蒙蔽了感知。”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向下方一片颜色略深的海域：“那片海藻丛中，有‘银线藻’，根茎可食，略带咸味，可补充些许体力与水分。左侧三十丈外礁石区，有‘青壳贝’附着，敲开可生食其肉。水下五丈，有小型鱼群‘灰梭鱼’游弋，若能捕捉，亦是食物。”

鲁铁一愣，随即大喜！对啊！他们是海边长大的礁石族人，本就熟悉海洋物产！只是接连的打击和逃亡，让他们慌了神，竟忘了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多谢阁下指点！”鲁铁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对族人们吼道：“兄弟们！听到没有？海里有吃的！阿木，带几个还能潜水的，去采银线藻！虎头，你带人去撬青壳贝！其他人，注意警戒，节省体力！”

绝境中的一丝希望，哪怕再微小，也能点燃求生的火焰。族人们的眼睛重新亮起了一点光，几个水性尚好的立刻深吸一口气，朝着守墓人指示的方向潜了下去。

很快，第一批银线藻肥厚的根茎和青壳贝被带了上来。虽然生吃味道腥咸，口感古怪，但确实能提供一些水分和能量。灰梭鱼比较难抓，但也有人用削尖的木棍侥幸刺中了几条。

食物和水的问题暂时得到了缓解，士气也稍微回升了一些。大家轮流进食休息，互相鼓励，继续跟随方舟前进。

守墓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方舟前端，如同一个亘古存在的航标。偶尔，他会抬起头，望向雾气朦胧的天空，或者侧耳倾听海风的声音，浅灰色的瞳孔中光芒微闪，似乎在计算着什么，又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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