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杨家的后人……杨家的后人啊!”
面具人的枪尖往前送了三寸,抵在陈厚的喉结上。
“当年援兵不至,你坐视我杨家满门赴死。”声音从面具后闷闷传出,压着滔天的恨意。
陈厚不躲。
“老夫当年陈师百万,只等一道旨意,就能与杨将军前后夹击。”他声音嘶哑,眼泪流进了满脸的皱纹沟壑里,“千钧一发之际,皇上的密旨到了——按兵不动,不得驰援。老夫跪在帅帐里磕破了额头,磕得满脸是血,那道旨意上的朱砂大印,连晃都没晃一下。”
门外,杨铁心的身影僵在了檐下。
他听得一清二楚。
“后来苍鹜冒死演了一出苦肉计,从火场里把杨家仅剩的血脉——当时才十二岁的杨铁心——背出来。”陈厚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推开抵在喉头的枪尖,“老夫不是不救。是救不了。这骂名,老夫背了四十年,早就该有个了断了。”
杨铁心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不想信。
可陈厚说的每一个时辰、每一个细节,跟他记忆里那场大火对得严丝合缝。苍然然背着他翻过三道院墙、衣袍烧穿了半边的画面,他做了四十年的噩梦,从未记错。
那根深蒂固的家国恨,第一次被撕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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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司大军到——!”
号角声撕裂夜空。
史弥远坐着八抬大轿到了。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御林军弓弩方阵,羽箭上弦的声音齐刷刷响成一片。
——“殿前司弓弩手就位!”
史弥远的声音从后山高台上传下来,阴柔,从容,平静,似乎每个字都裹着淬毒的蜜。
“浮影盟逆贼就在眼前,连同通敌的陈厚,一并——射杀。”
弓弦拉满的声音密密麻麻。
我脊背发凉。
陈厚是能给史弥远定罪的活人证。他死了,杨家的冤案就永远是冤案,史弥远就永远是那个一手遮天的“救世主”。
我横冲过去,“刘玄机”的马甲撑到这会儿已经千疮百孔了,但我还是挡在了陈厚身前。
面具人看着我这个动作。
我挡在大宋国舅面前,背对着他。
在他眼里,这就是答案——我终于,还是选了大宋。
铁枪尖缓缓垂下。
我听见面具后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比刚才挨我那句“滚”的时候更碎。
在场所有人看到的,是大宋清流客卿与第一刺客的殊死对立。
没人知道,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特么千万别过来!!!!你碰到我身上的毒你就完了!!!
欧阳锋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老毒物和黄药师缠斗已久,久攻不下,那双蛇瞳忽然锁定了从偏房退出来的我。他知道“刘玄机”是假的,知道这副皮底下装的是谁。一擒住我,既能拿活真经,又能拿捏黄老邪。
蛤蟆功的掌风劈面而来,裹挟着腥甜的蛇腥气,推得我面前的碎石横飞。
我连躲都来不及。
一道黑色的影子横空切入。
面具人用后背,硬生生扛下了那一掌。
蛤蟆功的劲力透体而出,鲜血从他背后炸开,喷了我半张脸。
他脱力了。身体往前倾,手掌下意识地要扶住我的肩膀——
我的肩上,是沾满欧阳锋蛇毒的软猬甲。
瞬间噩梦疯狂闪回:杨康的手掌贴上软猬甲,毒素蔓延,血管发黑。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内力从丹田炸开,我一掌拍在他胸口,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飞出去。
数丈远。
“滚开!别碰我!”
我的声音崩了,嗓子破了,喉咙里是铁锈味儿。
他在半空中稳住身形,落地时单膝跪地,铁枪拄地。面具碎了一半,露出右边的下颌和半截苍白的脖颈。
那半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比什么表情都可怕。
他以为我宁愿他死,也不愿接受他的保护。
胸口那颗被情毒裹了千层的心脏猛地一抽,万根细针同时扎下去。痛得我视野模糊,膝盖一软,单膝跪在碎石地上。
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哒、哒、哒 ——”
马蹄声踏碎寂静,声声沉冷。
赵四一袭暗纹蟒袍,领着东宫死士铁骑轰然闯入,铁蹄碾过满地碎裂的青石板,裹挟着浓如墨汁的夜色汹涌压至。
他冷眼睨着眼前一片狼藉残局,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笑意,似对这场人间闹剧十分满意。随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我身前,将一件尚带着他体温的大氅,不由分说裹在了我肩上。
大氅裹上我肩头,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然后他站起来,抬头。
面具人也在看他。
碎了一半的青铜面具后面,是一只沉到了极点的眼。而赵四那双眼里翻涌的东西,连我都觉得发寒。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血和碎石对望。
没有一句废话。
空气凝成实质。我跪在中间,觉得自己被两座山夹住了,连呼吸的缝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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