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念章突然放下叉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微发凉，握得却很紧，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我现在也只有你了。”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讲良心的。”恍惚间，郑念章想起了周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觉得他有些陌生，也许是因为如今见面早不如往日里频繁了。从前每到周六周末，他总会缠着她一起出门逛吃，实验室里就属他俩最能玩到一块。可自从他搬去了校外住，就像是悄然退出了她的日常，再难约到人。她不是没有察觉，也不是没有失落，一种被抛下的委屈无声滋长，以至于如今再同他说话时，她自己也控制不住想怼两句，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出来。
奶油的甜香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她们的低语。窗外的月光又爬高了些，透过纱窗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给指缝间的阴影都渡了层银边。
办公室的空调冷气开得正足，白色百叶窗斜斜拉到一半，把七月底的盛夏阳光严严实实挡在窗外，丝毫没有窗外蝉鸣聒噪的热意。周悫盯着梁松哲鼠标箭头在屏幕上滑动，那是他文章的第十四个版本。他心里没底地打鼓，猜着这次梁松哲又会挑出什么鸡毛蒜皮来。
“上次让你改的那几句，逻辑改完顺多了。” 梁松哲终于翻到文末，鼠标停在最后一段。
周悫连忙坐直身子，谨慎又恭敬地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您上次叮嘱我的我都记得，您说摘要，introduction还有结论的最后一句话意思可以一样，但表达程度语气都要有区分。我回去还特地查了好几篇文献，发现里面确实是按照您说的这样写的，所以我就仔细修改了。”
“对啊，你现在发现了吧！咱们写文章其实也和写八股文有些类似，是讲究方式方法的，我现在教你的，可不止是这篇文章这样改，而是一种思维，一种能力。你看你现在不就改得就合适的多？”梁松哲满意地点点头，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你回去把格式按期刊要求再校准一遍，cover letter 写好，推荐审稿人名选好，就准备投吧。”
周悫猛地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空调的冷气吹得他后颈发凉，可耳朵却嗡的一声热起来——投？就这么……可以投了？
“这一次我们准备从哪个期刊开始投呢？”梁松哲饶有兴致地抬眼看他。
周悫回过神，脑子转得飞快。他定了定神，故意拔高声音：“就从《JACS》开始投吧。” 反正投了以后一周就能拒回来，既又不耽误后续投别的期刊，还能让梁松哲觉得他心气高有追求。
梁松哲果然笑了：“可以，有野心是好事。行，那你回去抓紧准备。”
“好！好的老师！” 周悫应声时，声音都带着点发飘的雀跃。他走出办公室时，脚步都有些虚浮，手紧紧攥着衣角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喜出望外的感觉像肥皂泡一样在心里炸开。距离博三结束还有整整一年，现在就开始投稿的话，按上一篇文章投递的节奏，最多半年就能接收。这么算下来，明年六月前他手里妥妥能有两篇文章。郑念章和李开俊博三毕业时都只攥着一篇，才卡着没能顺利毕业。那他呢？他是不是……真的能稳稳当当毕业了？
“真没想到，这篇文章才改了半年，就可以投了，我以为会像第一篇文章那样改那么久呢！”周悫脚步轻快地蹦下楼梯，鞋跟敲着台阶发出“哒哒”的响。
郑念章跟在他身后，步伐显得沉稳许多：“第一篇是给你练手、磨路子的。大概梁老师觉得你这块材料，总算打磨出来了吧。”
周悫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的动作：“阿弥陀佛，可千万别让师兄知道这事儿！他要是插一脚，又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我得趁他没反应过来，速战速决，赶紧投出去！”
郑念章冷笑道：“你还想瞒过他呢。”
两人刚走到一楼大厅，正巧碰上季殊妍从电梯里出来。三人汇合，一同朝化学楼外走去。
“这天也太热了，要不就去食堂吧。” 郑念章抬手挡了挡还未退散的阳光。
周悫却兴致勃勃地提议：“别啊！我听说小吃街新开了家米线，我们去尝尝鲜呗？”
“昨天我们才去吃过，”季殊妍道，“今天就食堂吧，又近又方便。”
周悫见郑念章不说话，也不再坚持。三人沿着路边稀疏的树荫，朝着食堂的方向慢悠悠地走。
郑念章忽然叹了口气，开始算起经济账：“除非周总现在立刻、马上请我吃顿大餐，否则我可经不起天天在外头挥霍了。我的博后手续到现在还没办呢，一分钱工资没有，每个月还得倒贴房租水电，穷得叮当响。”
周悫有些诧异：“怎么拖了这么久？我记得李师兄当时毕业，几乎是无缝衔接就进站了。”
郑念章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撇了撇嘴道：“老板说……他还在考虑给我入到哪个院的博后名额呢。”
周悫道：“也许是想给你找个工资高点的院系？我听说不同学院、给的补助和待遇是不一样的。”
季殊妍侧头问：“那老板有具体跟你说过，入站后工资能有多少吗？”
“没，”郑念章摇了摇头，“我哪好意思主动问？能让我提前毕业已经算是开恩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谈条件。不过我打听过，徐师姐和晚音师姐那边，算上五险一金，每个月到手差不多是一万。我问过师兄，他嘴严得很，只说‘跟她俩一样’。我才不信呢，他肯定比师姐们高，老板私下肯定会额外给他补贴的。”
周悫道：“那你得赶紧催催老板啊！晚入站一个月，就少赚一万块钱呢！”
“他说之后会把这几个月的工资补给我，”郑念章脸上的高兴只有一瞬，又精打细算地分析道，“但他顶多补我到手的那部分，公积金和单位交的那部分保险肯定不会补，这样算下来，我还是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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