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六月初六,芒种。
长白山的林子彻底绿透了。榛子林的叶片从嫩绿转为油汪汪的深绿,荒山沟的沙棘苗蹿到半人高,紫穗槐的枝条上挂满细碎的紫色花穗,风一过,簌簌地往沟底飘。
翠花坊车间里,刘三柱站在炒锅前,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
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
三分半钟。
关火,筛砂,出锅。
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刘翠花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
她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成了。”
她把围裙边松开。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没回头。
“姐,今儿个是初六。”
三嫂没说话。
她转身走到车间门口,把那本挂在钉子上、翻得卷了边的日历撕下一页。
六月六,芒种。
日历下角有一行手写的红字——是老蔫叔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劲儿还挺足:
“敬山神爷。老把头忌日。”
那是去年芒种,赵老蔫坐轮椅来翠花坊送榛子时,顺手用孙铁柱的圆珠笔写的。
老爷子写完了,把日历挂回钉子,拍拍手上的灰,说:“翠花,这日历明年芒种可别撕错了。”
三嫂没撕。
她把那页日历从钉子上取下来,叠好,塞进围裙兜里。
“三柱,”她说,“今儿个下工早点儿。”
刘三柱把炒锅的火封上。
“姐,俺知道。”
野狼沟口的老榆树下,从一大早就有人影晃动。
王建国是头一个到的。
他把那只小鹰架上鹰杆,蹲在树荫里,鹰杆戳在地上,另一头抵着膝盖。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望着沟深处那片苍莽的林海。
孙铁柱第二个到。
他扛着那把磨秃了的老扫帚,蹲在王建国旁边,把扫帚搁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拔扫帚头上粘的苍耳。
“建国,”他闷声闷气,“老蔫叔忌日,你带鹰来干啥?”
王建国没答。
他把鹰杆又往土里戳深了半寸。
“……它自己跟来的。”
孙铁柱没再问。
他把最后一颗苍耳拔下来,攥进手心里。
李二虎是骑着自行车从二道沟赶来的。车梯子没支稳,他从车后座解下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扛着往老榆树下走。
“二虎,你那袋子里装的啥?”孙铁柱问。
李二虎把袋子搁在树根边,解开扎口。
是一壶散白干,三只白瓷酒盅,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猪头肉。
“老蔫叔活着那会儿,最爱这一口。”他把酒盅摆正,“俺爹说,那年老蔫叔在二道沟蹲点教下套,俺爹请他喝酒,他一顿喝了八两,还跟没事人似的。”
他把酒壶塞子拔开,给三只酒盅都斟满。
“俺爹去年没了。”他声音发低,“老蔫叔比他早走半年。俺爹临走那几天,还念叨,老蔫头咋不等他呢。”
没人接话。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老榆树发了新芽的枝丫,把酒盅里的白干吹起细密的涟漪。
王老五、赵铁锤、刘三柱、还有猎队那十七个磕过头的徒弟——一个接一个,从屯子、从沟里、从二道岭的方向,聚到老榆树下。
没人招呼。
芒种是老把头忌日。
老把头是老蔫叔的师傅。
老蔫叔说过,老把头走那年,他才二十三,一个人扛着枪进了野狼沟,蹲在老把头生前搭的抢子里,蹲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枪没响。”老蔫叔说,“第四天早上,我从抢子里出来,打了这辈子头一头犴。”
他把那副犴角背回屯子,在老把头坟前供了三天。
那副角,后来卖了八十块钱。他留了二十,剩下六十给老把头家送了去。
老把头的老伴瘫在床上,儿子才八岁。那六十块,是那家人那年冬天买煤的钱。
王建国把鹰架收起来。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望着沟深处那片莽苍的林海。
“老蔫叔,”他开口,声音不高,“俺们来了。”
杨振庄是巳时正到的。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手里只攥着一根鹰杆。
楸木的,榫头重新打磨过,杆身被他盘的溜光。
那是老蔫叔用了四十年的鹰杆。
老蔫叔临走前那几天,把这根杆从仓房旮旯翻出来,用砂纸打磨了三天。
“振庄,”老爷子把鹰杆递给他,“这根杆,你留着。”
杨振庄接过杆。
“往后传给继业。”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鹰杆立在墙角,和老套筒猎枪并排放着。
一放就是大半年。
他把鹰杆攥进掌心里。
“老蔫叔,”他蹲下身子,把鹰杆戳在榆树根边,“继业六岁了。”
他顿了顿。
“俺今儿个带他来,您看看。”
继业从爹身后探出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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