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头,看了男孩一眼。说实话,确实不像。他的神态太安详了,安详得有些不真实。一般的溺亡者面部会呈现出一种挣扎后的扭曲和痛苦,但这个男孩没有。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自己走进水里,然后安静地躺下的。
“别想太多。”我说,“好好值班。”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我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到那个蓝衣服的小男孩。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我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视。午夜频道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讲的是一个走失的孩子最终回到家的故事。我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关掉了。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是老周。
“沈默,你能不能过来一趟?”老周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了?”
“那个……那个男孩……”
“什么情况?”
“他……他的表情变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过来看看吧,我说不清楚。”
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穿上衣服出了门。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街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我开车二十分钟到了殡仪馆,远远就看见化妆间的灯亮着,老周站在门口,缩着肩膀,像一只受惊的老猫。
“在里面。”老周指了指门内,没有跟进来。
我走进化妆间,一眼就看到了转运车上的男孩。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男孩的脸变了。
我离开之前,他的表情是安详的、平静的,嘴唇微微合拢,眼睑自然下垂。但现在,他的嘴巴张开了,露出里面发白的牙龈和一小截舌头。眼睛虽然没有睁开,但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哭。
他的手指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我之前把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但现在,他的右手移到了身体一侧,五指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脖子。
那圈紫色的勒痕变得更加深了,颜色从紫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红,像是有人刚刚又勒过一次。而且勒痕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指甲抓过的痕迹——他自己的指甲。
我僵在原地,盯着男孩的脸,大脑飞速运转。第一个念头是:有人动过他。但马上否定了——殡仪馆晚上只有老周一个人值班,而且化妆间的钥匙只有我和馆长有。
第二个念头是:尸体痉挛。这是一种罕见的死后现象,在某些暴力死亡的情况下,尸体的肌肉会在死亡的瞬间剧烈收缩,导致死后姿势的改变。但尸体痉挛通常发生在死亡的那一刻,不会在死亡几个小时之后才出现。
而且,表情的改变……这在医学上是说不通的。尸体的面部肌肉已经失去了神经控制,不可能自主地改变表情。
我慢慢走近转运车,伸出手,轻轻触碰了男孩的下巴。他的皮肤冰凉,但肌肉并不僵硬——事实上,他的下颌关节非常松弛,很容易就合上了。
这说明他死亡的时候,面部肌肉是放松的。那么现在的“痛苦表情”又是怎么来的?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从胸前移开的手。我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指尖有一些白色的絮状物,像是某种纤维。我用镊子夹起一小撮,放在灯光下看了看。
是棉花的纤维。
殡仪馆里到处都有棉花,这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些纤维嵌在他的指甲缝里,像是他用力抓挠过什么东西。
一个溺亡的六岁男孩,在死后几个小时,自己改变了姿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还抓了一把棉花?
我觉得自己的理智在一点点瓦解。
“沈默?”老周在门口小声喊,“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答,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白色的医用胶带,把男孩的双手重新固定在身体两侧,然后用一块湿毛巾盖住了他的脸。这是我在处理一些“不安静”的遗体时偶尔会用的方法——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没事。”我走出化妆间,对老周说,“可能是尸体的肌肉收缩导致的姿势变化。你今晚别待在化妆间了,去值班室休息。”
老周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怎么了?”
“沈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送来的时候,派出所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发现这孩子的地方,是城东的‘孩子桥’。”
我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
孩子桥。
城东确实有一座桥,叫虹桥,是一座很老的石拱桥,横跨在一条叫清水河的小河上。但在我们这个地方,没有人叫它虹桥。所有人都叫它“孩子桥”。
原因是——那座桥是几十年来整个城市儿童溺水事故的高发地。从我记事起,几乎每年都有孩子在桥下的河里溺亡。有人说桥下有暗流,有人说河底有水草,但最流传的说法是——桥下住着一个水鬼,专门拉小孩子下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