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压迫下的第一个碎裂声，来自酒馆左侧的了望台。

木头像脆饼一样裂开，整座平台向内坍塌，碎木和索具坠入海中。接着是右舷的栏杆，像被无形的大手捏扁，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深度：八百米！”鼓灵童的胸骨敲击声已经急促到近乎连成一片，“外壳完整性：61%！”

江小鱼抓住栏杆，指甲因用力而发白。窗外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酒馆内部的光源在深海中撑起一个脆弱的、随时会破裂的气泡。

“萨尔瓦多！”他转头吼道，“瓶子！”

诗人灵体从吧台上飘起来：“需要我做什么？唱歌鼓励大家英勇赴死？这个我擅长——”

“震荡！高频震荡！”江小鱼指向装着灵体的酒瓶，“用你能做到的最高频率！”

萨尔瓦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钻回瓶子，身体开始高速旋转——不是飘动，是真的在玻璃瓶内像陀螺一样旋转。旋转产生共振，瓶子发出尖锐的嗡鸣，声音透过瓶壁传出，在酒馆内部形成一道无形的音波屏障。

奇迹发生了。

那些无形的重力压迫在接触到音波屏障时，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就像水流遇到石头，重力被分流、削弱。虽然不能完全抵消，但酒馆外壳的碎裂声停止了。

“有效！”雷角酋长惊喜地吼，“但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瓶子里传来萨尔瓦多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死前……是个诗人……不是物理学家……”

江小鱼冲向仓库。那里堆放着从格鲁姆那里缴获的最后一批【怨念蒸馏液】——黑色的、粘稠的、装满负面情绪的罐子。原本计划是慢慢净化，或者在最坏情况下当燃料用掉。

现在有了更好的用途。

他抓起一罐，跑回露台，对着上方黑暗大喊：“玛门亲王！债务谈判！”

深海寂静。只有水压的呻吟和酒馆结构的嘎吱声。

江小鱼打开《焰心录》附篇，翻到某一页，用最大的声音念出上面的深渊文字：

“根据《深渊债务法》第一千二百四十七条，‘债务人可在判决执行期间自愿缴纳滞纳金，以换取执行暂缓’。我，债务人关联单位江小鱼，现自愿缴纳以下物品，作为奥蕾莉亚·暗翼债务的滞纳金——”

他将怨念蒸馏液罐子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扔向上方黑暗。

罐子在重力作用下应该迅速下沉，但在脱离酒馆范围的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抓住了。它悬浮在半空，然后缓慢上升，消失在黑暗中。

江小鱼继续扔。一罐，两罐，三罐……所有库存的怨念液都被他扔了出去。每扔一罐，他就重复一次：“自愿缴纳滞纳金！”

最后一罐消失在黑暗中的瞬间，重力压迫突然减轻了。

不是消失，而是像被按了暂停键。酒馆停止下沉，悬浮在八百米深的海水中，周围一片死寂。

【重力牵引：暂缓】

【持续时间：未知】

【警告：检测到高位存在正在‘品尝’缴纳物】

上方黑暗中，传来低沉的、满足的吞咽声。像是巨兽在享受美食。

江小鱼知道机会来了。

他拔出伊恩的佩剑——剑身一直在微微震动，像在期待这一刻。他冲到酿造桶前，剑尖向下，猛地刺入桶盖。

剑身完全没入金色的液体中。

瞬间，桶内发生了剧变。

原本漂浮散乱的记忆丝线，像是听到了命令的士兵，开始有序排列、连接、编织。它们缠绕在剑身上，沿着剑身的铭文游走，最后形成一条粗壮的、发光的“锁链”，从桶内伸出，另一端连接着剑柄。

不是实体的锁链，而是情感的实体化——感激、尊重、信任、还有一丝歉疚（对之前没能保护好她的歉疚）。锁链表面流淌着温暖的金色光芒，内部则隐约能看见无数微小的画面在闪烁。

江小鱼握住剑柄，能感觉到锁链另一端传来的力量。他转身，走向奥蕾莉亚的茧房。

黑色荆棘已经枯萎了大半，露出里面的人形。奥蕾莉亚闭着眼睛，但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江小鱼将剑尖——连着那条金色的锁链——轻轻刺入茧房，触碰到奥蕾莉亚的胸口。

接触的瞬间，奥蕾莉亚的身体剧烈颤抖。

她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暗紫色的深渊印记开始沸腾、挣扎，像活物般试图抵抗金色锁链的入侵。但锁链太纯粹了，它不攻击，不压制，只是……提供选择。

“你可以留下来。”锁链传递的信息直接进入奥蕾莉亚的意识，“也可以离开。选择权在你。”

奥蕾莉亚看着江小鱼，又看向周围——雷角、泣锚少女、布洛克、巴顿……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但没有逼迫。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做出了选择。

她开始剥离——不是剥离契约，而是剥离那些契约强加给她的、不属于她的东西：深渊的外壳、魅魔的固有本能、七百年积累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冷酷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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