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水畔,三月三。上巳佳辰,春服既成。新柳蘸着澄澈的碧波,杏花如雪,簌簌落满游人衣冠。皇家赐宴,就设在这片水木清华之地。丝竹管弦之音,自临水高张的锦帐华棚间流泻而出,与贵胄公卿的笑语、仕女裙裾的窸窣,一同汇入浩浩春风。
盛宴正酣。
御前首席琵琶圣手苏清秋,怀抱他那张名动两京的紫檀焦尾琵琶,端坐于锦茵之上。他指尖拂过冰弦,清越的泛音如珠玉落盘,瞬间压住了周遭的嘈杂。他低眉信手,正欲拨动那首名震天下的《破阵乐》引子。此曲刚烈雄浑,非他炉火纯青的指力与心魄不能驾驭。
就在那修长手指将触未触第七根老弦的刹那——
“呃!”
一声短促得如同被生生掐断的闷哼,从苏清秋喉间挤出。他身体猛地向前一弓,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那张倾倒长安无数贵胄的俊朗面孔,瞬间扭曲,血色尽褪,一层骇人的青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来。他双目暴突,死死盯着自己怀中的琵琶,眼神里凝固着极度的惊骇与茫然。
“噗!”
一口浓稠的黑血,喷溅在光可鉴人的紫檀琴身和雪白的冰蚕丝弦上,触目惊心。琵琶从他骤然失力的双臂间滑落,沉闷地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不祥的钝响。
苏清秋的身体随之轰然倒下,像一截被伐倒的枯木,直挺挺地砸在茵席上,再无声息。
死寂。
方才还流动着暖风、花香与靡靡之音的曲江之畔,时间仿佛被冻结。高谈阔论的王孙公子僵在原地,擎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执壶添酒的侍女花容失色,铜壶倾倒,美酒汩汩流淌亦浑然不觉。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具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气的躯体上。
“清秋兄!”一声凄厉的悲呼撕裂了死寂。一个身着月白襕衫的年轻乐师排开人群,踉跄扑到苏清秋身边,正是其师弟柳含章。他颤抖着手去探苏清秋的颈脉,只摸到一片冰冷僵硬,顿时面无人色,泪如泉涌。
“让开!”一声沉稳如磐石的低喝传来。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狄仁杰身着常服,面色凝重,大步流星地穿过惊魂未定的人群。大理寺丞李元芳紧随其后,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每一寸可疑的痕迹。
狄仁杰在尸体旁蹲下,动作沉稳而精准。他先俯身仔细查验苏清秋的脖颈、咽喉,指腹在冰冷的皮肤上缓缓按压移动。没有绳勒的凹痕,没有指扼的瘀青,光滑得如同玉石。死因扑朔迷离。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那张染血的琵琶上。他示意元芳小心拾起。元芳戴上薄皮手套,屏息凝神,将沉重的紫檀琵琶捧至狄仁杰眼前。
琴身温润,紫檀木特有的幽光在血污下依旧流转。七根冰蚕丝弦,其中三根染着刺目的黑红血斑。狄仁杰的指尖并未直接触碰琴弦,而是悬停在弦上寸许,沿着紧绷的丝线一路缓缓移动,从山口到覆手,最终停在系弦的琴轸处。他的手指在第七根弦的琴轸旁,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里似乎比其它几处更光滑些,有极细微的、不同于寻常使用的磨损痕迹。
他不动声色,目光转向死者紧握成拳的双手。他示意元芳协助,轻轻掰开苏清秋冰冷僵硬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但在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狄仁杰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一点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青碧色碎屑,像是某种硬漆的残渣。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压得极低,“取纸,小心刮取此物。”同时,他指了指苏清秋喉头衣襟上那片喷溅状的黑血,“还有这个,一并取样。”
“是,大人。”李元芳立刻照办,动作利落而专业。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张琵琶上,若有所思。他小心地翻转琴身,手指在光滑的背板边缘缓缓摸索。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凹凸——一个极其隐蔽的、与背板紫檀木纹几乎融为一体的榫卯接缝线。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他眼神一凝,指下微微用力,只听得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背板靠近琴颈下方的一小块长方形区域,竟像抽屉般悄然滑开寸许!
一股混合着桐油、松香和一丝难以名状的微腥气息,从这狭窄的缝隙中逸散出来。狄仁杰凑近,借着光线向内窥探。狭小的暗格内,结构精巧得令人心悸。几枚细如牛毛的钢针,闪着幽蓝的寒光,被某种机括巧妙地固定在狭小的空间里,针尖正对着上方琴弦振动的路径。暗格内壁,赫然残留着几点与死者指甲缝里一模一样的青碧色漆屑!
“大人!”李元芳低呼,显然也看到了暗格内的凶险机关。
狄仁杰面沉似水,迅速将暗格推回原位,恢复原状。“莫要声张。”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此案,非寻常仇杀。”
***
“狄公!”李元芳急促的声音打破了签押房内压抑的寂静,他几乎是撞门而入,脸色铁青,“又出事了!柳含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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