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穗顶破芽苞的那天,星禾正在院里翻晒去年的稻壳。
护山熊举着片嫩红的新叶冲进院时,稻壳灰沾了他满脸,像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灰鼠:“姐!发了!陈默哥嫁接的接穗,长出新叶了!”
星禾手里的木耙“哐当”掉在地上,抬脚就往桃树林跑。晨露还挂在草叶上,打湿了她的布鞋,可她顾不上这些,心里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那抹嫩红,是她和陈默守了半个多月的盼头。
陈默已经在棚子边蹲了许久,指尖悬在新叶上方,既想碰又怕碰坏,眼里的光比朝阳还亮。见星禾跑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你看这叶脉,多清楚。”
新叶卷成小小的筒状,边缘泛着嫩红,顶端却抢先舒展开半寸,露出里面浅绿的脉络,像谁用细针绣上去的纹路。风一吹,叶筒轻轻晃,像在跟他们打招呼。
“能活了吧?”星禾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比陈默的还紧张,悬在半空半天不敢落下。
“能活了。”陈默的声音带着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叶尖,“你看它多有劲儿,昨晚下了点小雨,今天就敢往外钻。”他转头看星禾,晨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发梢上,沾着的稻壳灰像撒了把碎银,“比咱们俩都急。”
星禾的脸“腾”地红了,刚想反驳,就见护山熊抱着个陶罐跑过来,罐口飘出股甜香:“娘煮了红枣粥,让你们趁热吃!”他把陶罐往石桌上一放,眼睛直勾勾盯着新叶,“这叶子能长大不?长大了是不是就能结桃子了?”
“得等明年。”陈默盛了碗粥递给星禾,“桃树得养一年根,明年开春才能让它挂果。”
“那得等好久……”护山熊垮了脸,却还是抢过星禾手里的木勺,帮她搅了搅粥里的红枣,“先吃粥!娘说红枣补气血,你这阵子总往这儿跑,脸都瘦了。”
星禾瞪了他一眼,可心里却暖烘烘的。她低头喝着粥,甜香混着桃树叶的清新,突然觉得这半个多月的辛苦都值了——那些雨夜里的守护,那些为接穗换布、调草木灰水的日子,都化作了眼前这抹舒展的新绿。
拆掉遮雨棚的那天,陈默特意选了个无风的午后。
竹条被小心地抽出来时,星禾发现每根竹条上都缠着圈细麻线——是陈默怕竹条磨破塑料膜,特意缠上去的。她捏着那圈麻线,突然想起他给接穗缠膜时的样子,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着这样的细致。
“这些竹条留着吧。”星禾把竹条码整齐,“秋天晾栗子用正好。”
“好啊。”陈默笑着应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麻线上,“上次你说要绣个装种子的布袋,线够不够?我家还有两捆去年收的麻线,比镇上买的结实。”
星禾心里一动,刚想说“够”,护山熊突然嚷嚷:“姐绣的布袋可好看了!上面还有栗子芽呢!”
陈默的眼睛亮了亮:“能给我看看吗?”
星禾的脸又红了,支支吾吾地说:“还……还没绣完呢。”其实布袋早就绣好了,只是她总觉得还差最后一针,迟迟没敢拿出来。那片盘根错节的根须中间,她偷偷绣了两只挨得很近的小瓢虫,背对着背,像她和陈默蹲在棚子边的模样。
“不急。”陈默没再追问,只是拿起剪刀剪掉接穗上多余的绑带,“等你绣完了,我正好有新收的南瓜籽,需要个布袋装。”
夕阳西沉时,星禾坐在绣架前,终于拿起了那根银灰色的丝线。小瓢虫的翅膀还差最后一道纹路,她绣得格外慢,针脚细得像新叶的脉络。窗外传来陈默和护山熊收拾竹条的声音,夹杂着护山熊跑调的山歌,还有陈默偶尔的笑声,像串温暖的珠子,滚落在暮色里。
最后一针收线时,星禾把布袋举起来对着光看。两只小瓢虫的翅膀闪着微光,根须在它们脚下盘绕,牢牢抓住布面——就像那些看不见的牵绊,早已在土里扎了根。
第二天一早,星禾揣着布袋往桃树林走。路过篱笆边时,她特意看了眼那颗栗子芽,已经长得半尺高了,新叶舒展得像把小扇子,叶底还藏着片刚冒头的小叶,紧紧挨着它。
陈默正在给桃树浇水,晨光透过新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成点点金斑。星禾走过去,把布袋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想跑,却被他拉住了手腕。
“绣得真好。”陈默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抚过布袋上的小瓢虫,“这两只……是我和护山熊?”
星禾的脸埋得更低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他的动静。
陈默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片桃叶,叶底藏着个“禾”字。“上次刻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昨天见了新叶,才敢送给你。”他把木牌塞进星禾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像有电流窜过。
星禾捏着木牌,感觉那“禾”字被打磨得格外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她抬头时,正撞见陈默眼里的光,像新叶上的晨露,亮得晃眼。
风穿过桃树林,新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两个捧着秘密的人,轻轻唱着歌。远处的护山熊又在喊着要吃栗子糕,可这一次,星禾没像往常那样催着快走,只是站在晨光里,看着陈默眼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些需要等待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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