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宁愿以寒冰掌自残,也不肯让那股兽欲冲破理智的囚笼。
叶寒笙怔怔地望着他那张被冰霜覆去血色的脸,心底忽如裂开一道罅隙,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她忽然想起一桩旧事。那时她追随唐森时日尚浅,有一回,唐门在川蜀的分舵捉住了一个极是棘手的角色。
那人姓孟,名云亭,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他曾在襄阳城外独力挑翻过一队金国斥候,救下数十名被掳的民女,江湖人送了个绰号唤作“铁剑孟三侠”。
可这位孟三侠,偏偏有个见不得光的毛病——好色。不是寻常的风流,是那种一旦犯了瘾头便六亲不认、不分场合、不计后果的病态。
他在襄阳时便曾因在客栈中强行轻薄一名女客,被人告到了府衙,还是唐门出面替他摆平了这桩丑事。
唐森将他擒住之后,亲自审了一回。叶寒笙便在屏风后听着。那孟云亭跪在地上,涕泪纵横,说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他自幼在青楼中长大,母亲便是楼里的姑娘,他从记事起便日日听着那些床笫之间的声响长大。
十一二岁时被一位游方的高人看中,带上了山去习武,可那功夫虽练得扎实,骨子里那股对男女之事的执念却如同附骨之蛆,无论如何也甩不脱。
他说自己每到犯病时,便如同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魂魄,满脑子只有那一桩事,什么侠义、什么名声、什么身家性命,全都顾不上了。
待事毕清醒过来,看着被自己糟蹋的女子,又悔得恨不能一头撞死。
他试过无数法子——服苦药、泡冰泉、甚至用匕首剜过自己腿上的肉,可那股邪火一上来,便如同堤坝溃了口,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叶寒笙那时听得脊背发凉。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人会被欲望折磨到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后来唐森念在此人也做过些行侠仗义的事,终究没有取他性命,只是废了他的武功,将他逐出了川蜀。
她后来听说,那人回了老家,竟将当年他母亲待过的那座青楼买了下来,日日泡在脂粉堆里,倒也算是认了命。
叶寒笙的思绪从回忆中抽回,重新落在眼前这个浑身覆满冰霜的男人身上。
他方才与欧阳锋相认时,那老毒物说他“在白驼山上收了足足三十五个姬妾,便是轮一个月都轮不过来”。她当时只当是这纨绔子弟的荒唐账,可此刻将孟云亭的旧事与尹志平方才的失控搁在一处,她忽然全都想通了。
原来他也是这般——自幼在那脂粉堆里长大,早早便尝了男女之事的滋味,那欲望便如同附骨之蛆般扎进了骨髓深处。
他的武功比孟云亭高出不知多少,平日里尚能以深厚内力压制,可一旦受了重伤、内力紊乱,那股被压了太久的邪火便会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再也拦不住。
可他与孟云亭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从未向这股欲望低过头。孟云亭是一犯再犯,事后悔过,下回照旧;而他却是在每一次濒临失控时,都用最惨烈的方式将自己的理智硬生生拽回来。
上一次她替他换药时,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掀翻在榻上,可不过片刻便又昏了过去——那时她只当他是伤重梦魇,此刻想来,他分明是在意识模糊之际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将自己从那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这一回更是如此。他竟不惜以寒冰掌自残颅脑,用那股能将经脉都冻裂的极寒之力,去镇压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欲潮。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坐怀不乱,是明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却依旧咬着牙不肯越雷池半步。
他不是不想,是太想——所以才会痛苦成这副模样。可正是因为这股“想”,他越是对自己下得了狠手,便越说明他有多在乎她。
叶寒笙忽然觉得从前自己对万玉雪、对那三十五个姬妾的醋意,在这一刹那都变得可笑起来。
那些女子或许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可她们可曾见过他这副模样?可曾见过他为了不伤害一个女子,不惜将自己冻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见过。可她见过。这便够了。
她哪里知道,自己想的,与尹志平的真实处境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倘若尹志平此刻灵台尚有一线清明,听见她将自己与那孟云亭相提并论,怕是要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眼神来。
叶寒笙所忆起的那桩旧事,说白了,便是后世医家所说的“性成瘾”之症。
此症根由大抵分作两途:一为身体激素失调,二为先天禀赋之异——也就是基因突变。
前者尚有药石可医、后天可矫,后者却是刻在骨髓里的东西,任你如何修行也改不了分毫。
那孟云亭便是二者兼而有之,所以唐森废了他的武功也治不好他,他认了命,倒也活得坦荡。
可尹志平压根不是这回事。
他是谁?他是穿越者,是两世为人的尹志平,是那个在终南山月下犯下大错之后用命去还的尹志平,是那个在金国皇宫中以血饮剑硬撼完颜守绪半步破虚的龙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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