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有些明白姐姐为何会爱上那个男人了。
可她心底依旧有一团疑云挥之不去:“姐姐,你可知道他的真实姓名?龙傲天——这名字一听便是假的。”
叶寒笙沉默了好一会儿:“其实,他想告诉我的。但我阻止了。”
虞芳华愣了一下。
叶寒笙抬起头:“因为他也猜到了我的真实身份——虞倾城。”
“有些事现在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不是好事。”
虞芳华看着姐姐那双清澈如霜的眸子,看着那里面翻涌着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思念与笃定,忽然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是她从不曾体验过的、也从不曾见过的——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深沉的信任。
此后数月,虞倾城便依尹志平所言,将精忠社中那些不愿与唐森同流合污的旧部一一收拢,带着他们穿州过府,朝山东方向缓缓迁徙。
这一路上,她亲眼见证了金国覆灭前夕的惨状。
黄河决堤之后,洪水虽已退去,留下的是千里泽国与无数具被泡得发白发胀的尸体。
幸存下来的人饿红了眼,什么都吃——树皮、草根、观音土,最后是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已经开始腐烂的尸骸。
吃了尸骸的人便染上了疯病。他们在夜间嘶吼着扑向任何活着的东西,被咬伤的人短则半刻便会变成同样的疯物。
有些村子整村整村地变成了活尸的巢穴,白天静得像坟场,夜里却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无数双翻白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瘟疫也来了。霍乱、鼠疫、伤寒,在流民群中如同野火般蔓延。今天还活蹦乱跳的人,明日便上吐下泻、浑身抽搐,后日便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尸体太多,埋不过来,便只能堆在一处烧。黑烟日夜不散,将半边天际都熏成了铅灰色。
蒙古铁骑趁势南下,将金国残存的地盘一块块啃噬殆尽。他们屠城、屠村、屠一切胆敢反抗的地方。
有些城池投降了,他们便只杀守军,放过百姓;有些城池抵抗了,他们便鸡犬不留,连襁褓中的婴孩都要补上一刀。
金哀宗完颜守绪已死,金国朝堂上那个替身根本镇不住局面。完颜白撒忙着内斗,完颜仲德战死殉国,玄冥子早已化作一具枯骨。金国最后的脊梁骨,断了。
南宋那边也没闲着。宋理宗派了孟珙率军北上,想要趁蒙古人立足未稳之际抢占中原。
可那些刚从瘟疫与饥荒中缓过一口气的百姓,早已不认什么“宋室”了。他们只知道,当年金兵南下时,南宋的朝廷丢下他们跑了;如今南宋的兵回来了,却是来抢地盘的。
谁当皇帝都一样——都是要他们的命。
于是南宋的北伐军在开封一带陷入了泥潭。粮草不济,疫病横行,蒙古骑兵又神出鬼没地四处骚扰,宋军将士苦不堪言。
这便是端平入洛。
一场仓促的、注定失败的军事冒险。宋军先锋全子才从庐州出发,一路收复合肥、蒙城、亳州,七月初五在原金将李伯渊内应下占领开封。
可当他踏入开封城门时,看见的不是想象中的王师凯旋、百姓箪食壶浆,而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城中存粮已被金兵撤退时烧了个精光,百姓饿得皮包骨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洪水再度泛滥,将南宋的补给线冲得七零八落。赵葵的主力在开封困守了将近一个月,将士们饿得连刀都握不住了,蒙古骑兵却如同附骨之蛆般在外围日夜骚扰。
八月,赵葵派徐敏子率一万余人攻洛阳。蒙古将领刘亨安在洛阳东设伏,以数千铁骑正面冲击宋军步兵方阵。
宋军将士虽拼死抵抗,却终究挡不住铁蹄洪流。洛阳守军万余人,仅三百余人生还。徐敏子本人身中数箭,被亲兵拼死护着才逃得一条性命。
消息传回开封,全军震恐。赵葵知道再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只得下令南撤。撤退途中,蒙古骑兵一路追杀,宋军溃散,辎重尽失。六万大军,回到南宋境内的不足半数。
这便是金国覆灭前后的中原大地——洪水、瘟疫、饥荒、战乱,如同四匹脱缰的疯马,在这片土地上反复践踏。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金国极盛时人口逾五千三百万,待到蔡州城破、金国彻底覆灭时,这同一片土地上,只剩下不足五百万活人。
死了将近五千万人。不是五万,不是五十万,是五千万。这个数字太大,大到让人无法想象。
可它就是发生了——在短短二十余年间,在这片曾经繁花似锦的中原大地上,如同刈草般发生着。
然而,物极必反。当人口跌破了某个临界点,当瘟疫烧光了所有能烧的宿主,当中原大地已变成一片几乎无人可杀的焦土——战争的烈度,反而诡异地降了下来。
蒙古人占了金国的地盘,却发现这片地已成了一片鬼域。没有人种地,没有人交税,没有人替他们修城、运粮、养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