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晨光时,李慕婉已经坐在了后山的竹林里。
来写生营的第七天,日子规律而充实。
清晨独自上山捕捉晨雾与光影,上午随队去古村落写生,下午有时参与建筑系的测绘,听他们讲解,傍晚回到民宿整理画稿,晚上九点准时与戮默视频。
“李慕婉?”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是徐朗。
男生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温和,是这次实践营学生组的副组长。
“早。”李慕婉微微颔首。
“这么早就上山了?”徐朗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空白的纸上,“在找感觉?”
“嗯。竹海的气韵,很难抓。”
前几天画的竹,总嫌呆板,缺了那分清晨的灵气。
徐朗在她侧后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上午的写生安排在村中祠堂。这座明代建筑保存完好,雕梁画栋,花纹精美。
美术系学生散在庭院各处,捕捉古建细节。建筑系的学生则拉着卷尺,攀上梯子,测量记录。
李慕婉选了个能看见天井光影变化的角落。画到一半,陈屿拿着测绘本路过,驻足看了片刻。
“你画的比例很准。”他忽然说。
李慕婉抬头,有些意外。她并未刻意追求精准,只是凭感觉捕捉那些繁复木雕的神韵。
陈屿指了指她画稿的一角,“这里,昂与翘的交接角度,和你实际看到的,误差不超过两度。”
李慕婉浅笑一下,“可能是看得多了。”
“天赋。”
他说完,便继续自己的工作去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林初夏凑过来,“哎,徐朗早上是不是去找你了?还有陈屿,上午也跟你说话了吧?”
李慕婉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嗯,聊了画。”
“啧啧,”林初夏摇头,“你家戮部长要是知道,醋坛子又得翻。”
“只是正常交流。”李慕婉平静道。
下午,实践营组织去附近的山溪写生。
溪水清澈见底,卵石圆润,两岸竹林掩映。学生们散开,寻找各自的角度。
李慕婉脱了鞋袜,将裤腿挽到膝盖,放入溪中。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暑气顿消。
她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坐下,画架支在膝头。
画到忘我时,忽觉脚边有东西游过。李慕婉低头一看,竟是几条小鱼,在她脚边嬉戏。
她忍不住轻笑,放下画笔,伸手去撩水。小鱼受惊散开,又不甘心地聚拢回来。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徐朗悄悄用相机抓拍下来。他本在拍溪石形态,镜头一转,恰好捕捉到画面。
少女赤足坐在溪石上,低头浅笑,足边小鱼环绕,清澈溪水映着她柔和的侧影。
美得不真实。
徐朗按下快门,随即收起相机,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工作。
晚饭后是两系的联合评图会。大厅里挂满了白天的速写和测绘稿。
建筑系的严谨精准,美术系的写意抒情,彼此映照,竟有奇妙的和谐。
评图会结束已近九点。
李慕婉回房,林初夏去浴室洗澡。她拿出手机,九点零三分。
戮默的视频请求准时弹出来。
“今天晚了三分钟。”
“评图会刚结束。”李慕婉将镜头转向窗外夜色,“你看,今晚星星很多。”
镜头转回自己,她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说起今天的事。
“戮默。”李慕婉忽然轻声唤他。
“嗯?”
“我今天画竹的时候,忽然想到你。竹有节,中空,坚韧。很像你。”
“我像竹?”
“嗯。外面看起来冷冷的,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里面有韧劲,有坚持,风吹不折,雨打不弯。”
“而且竹心是空的,能装下很多东西,比如……”
她停顿了片刻,看着他的眼睛,“比如我。”
“不止。”
“嗯?”
“不止能装下你。是只能装下你。别的,装不进去,也不想装。”
李慕婉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一片。
她看着屏幕里他眼下一丝青黑,看着他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忽然很想穿过这冰冷的屏幕,去抱抱他。
“我知道。”她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他的脸颊。
戮默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些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回深处,恢复了平静。
“早点睡!”
“你也是。”李慕婉凑近屏幕,轻轻吻了一下,“晚安,戮默。”
“晚安。”
视频挂断,李慕婉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靠在床头。
浴室水声停了,林初夏擦着头发走出来。
“又跟你家戮部长煲电话粥啦?”林初夏挤挤眼。
“嗯。”
“啧,看你这一脸春心荡漾的。”林初夏爬上自己的床。
李慕婉没回应,只是笑了笑。
城市另一端,戮默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手中紧握的手机屏幕上,是傍晚时分徐朗拍下的那张照片。
溪水中,少女低眉浅笑,足边小鱼环绕。
照片是匿名邮箱发来的,【抓拍,无意冒犯,仅供留念。】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抚过屏幕上她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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