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慕婉便醒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坐起身。病后初愈，身子仍有些发软，头脑却异常清醒。
青杏推门进来时，李慕婉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镜前，用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小姐，您怎么起得这么早？”青杏忙放下手里的铜盆，快步上前，“大帅特意吩咐过，让您多卧床歇息，不必急着起身……”
“我已经无碍了。”李慕婉的声音轻柔，手上的动作却未停，“劳烦你，帮我收拾一下，我想回东厢房。”
青杏一愣：“现在？可是陈大夫说……”
“热已退净，静养在哪里都一样。”
李慕婉放下梳子，从镜中看向她，唇角微扬，却带着几分疏离，“再者，叨扰大帅多日，也该回去了。”
青杏见状，不敢再多劝，低声应下，转身唤了另一个小丫鬟进来帮忙收拾。
她的随身物件本就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只梳妆匣。
李慕婉顺手将床铺整理得齐整干净，像是从未在此住过。
“小姐，都收拾妥了。”青杏提着小包袱开口道。
李慕婉环顾一圈这间卧房，随即轻轻收回目光，敛去眼底的情绪，轻声道：“走吧。”
回到东厢房，屋内早已烘得暖和，炭盆烧得正旺。
青杏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归置妥当，又重新铺好软褥。
“小姐，早膳想用些什么？厨房那边特意备了滋补的吃食，就等您吩咐。”
“清粥小菜便好。”
李慕婉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轻缓。
“我有些乏累，想静静看书，若无要紧的事，不必进来打扰。”
“是。”青杏轻手轻脚退出去，缓缓合上房门。
许立国的声音响起【我说小慕婉，你这算不算……落荒而逃？】
李慕婉没回应，指尖轻轻蜷起。
【不过也好。】许立国自顾自分析起来。
【那男人后半夜情绪数据乱得一塌糊涂，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你搬回来，让他清醒清醒。他那张嘴，那副闷葫芦性子，啧，还得再刺激刺激。】
主院书房。
戮默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指尖捏着江南密报与边境军情，神色恍惚。
张副官垂手立在下方，不敢打扰。
许久，他将密报扔回桌面，向后靠入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夜浅眠，此刻太阳穴隐隐作痛。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榻边，她闭目装睡时长睫轻颤的模样。
“大帅，”张副官抬头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李小姐那边……”
“她醒了？”戮默闭着眼打断，嗓音低沉。
“是，天刚亮就醒了。而且……已经搬回东厢房了。”
戮默揉着眉心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缓缓睁眼，眼眸深邃，看不出半分情绪，却让书房内的气压低了几分。
“何时？”
“就在方才，不到一炷香之前。”张副官垂首，不敢抬眼对视，低声回话。
“青杏来回话，说李小姐坚持要回去，称病已大好，不便再叨扰大帅，东厢房清静，更宜休养。”
戮默的嘴角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重新拿起密报，目光落于纸页，语气平淡。
“知道了。让厨房按陈大夫的嘱咐备膳，汤药按时送去，不得怠慢。”
“是，属下明白。”张副官应下。
大帅这般平静，反倒反常至极，往日若是有人这般自作主张，断然不会如此轻描淡写。
他迟疑一瞬，还是低声请示，“那……李老先生前日信中所提之事，属下该如何回复？”
戮默指尖在桌面上那封已拆阅过的信函上轻轻一叩。
正是前两日李慕婉病中时，他收到的那封江南亲笔信，他当时只淡淡告知她父亲来信问安，半句未提信中深意。
李宗源拖了这么久，并非真心顽抗，不过是在赌，赌他军务缠身无暇顾及江南，赌手里的粮道能多换几分筹码，保住李家的家业和利润。
早在半月前，他便派人暗中收拢江南各埠的船帮、仓主与粮商，许以安稳生计，立下行内规矩，粮道上的实权正一点点归拢。
那批私藏的军火，本就是李家自保的后手，如今反倒成了烫手山芋，再拖下去，非但保不住粮道，连李家基业都会被连根拔起，半分好处都留不下。
他也并非要赶尽杀绝，本就许了李宗源安稳，漕运与银根主脉交出，交由帅府管控，可李家原有的药材商号、地方粮行分文不动，往年的利润分红分毫不少，保他家族生计无忧，留足体面和后路。
李宗源是个聪明人，看得清局势，也懂取舍。
拖到如今实在无路可退，才肯松口服软，递上这封求和信，用粮道换女儿平安，换李家安稳存续。
戮默垂眸，指尖缓缓划过那句乞小女早日归家的字句。
按约定，渠道到手，便该送李慕婉回江南。
可心口那股莫名的闷堵，非但没有因为李宗源的妥协而消散，反而在得知她擅自搬离的此刻，骤然收紧。
像是原本握在掌心的东西，突然被标上了归期，而他，半点也不想放手。
“大帅？”张副官见他久不出声，试探着唤了一声。
戮默收回视线，眸色深暗，看不清情绪。
“告诉李宗源的人，渠道交接的细节，你可以代我先谈。名录真伪，让咱们的人速去核实，不得有误。”
他抬眼，目光落在东厢房的方向，缓缓开口。
“至于李慕婉何时南归，不必声张，她病体初愈，北地风雪正寒，不宜长途跋涉，且江南局势未定，路途不宁，暂且留在府中将养，待春暖花开，局势安稳，再送她归乡不迟。”
张副官心中一震，当即明白了大帅的意思。
渠道他要，交接可谈。但人，他没打算按约定立刻放。
而且听这意思，是根本没打算让李小姐知道她父亲已经妥协、她本可归家这件事。
“是，属下明白。”张副官不敢多问，行礼退下。
戮默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封信上。
“允小女南归”……他缓缓勾起唇角，那笑意极淡，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偏执的占有欲。
他指尖一松，将信纸丢进桌旁的炭火盆中。
火苗窜起，转瞬便将那纸书信吞灭，连带着那份约定好的归期，一同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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