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谦攥着钥匙往外冲,后院的门在身后“吱呀”关上时,他听见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官差的怒骂。他不敢停,踩着后院的杂草往前跑,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凉得像刚从窑里舀出来的水。砖墙上的青苔被鞋底蹭掉几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和他怀里那半只瓷碗一个成色,连带着砖缝里渗出来的潮气,都和碗底的霉味一模一样。
跑过第三道窑墙时,他果然摸到块松动的砖,砖缝里塞着些干草,一拽就掉。抠开砖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里面藏着个油布包,包得严实,解开时“哗啦”掉出几本账册,纸页泛黄发脆,边缘都卷了边,像被水泡过又晒干。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李守业记”,笔迹和他小时候描红的字帖如出一辙,那时爹总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笔尖在纸上拖出的“沙沙”声,此刻仿佛还在耳边。
风从窑顶的破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吹得账册哗哗作响,其中一页飘落在脚边,上面记着“三月初七,添窑工三名,均为杏花村人,日结工钱十二文,实发八文,余四文刘管事扣”,墨迹边缘洇着点暗红,像极了他鞋里渗出的血,红得发黑。李云谦赶紧把账册捡起来塞进怀里,胸口被册子和瓷碗硌得生疼,却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像揣着块刚出窑的砖,沉是沉,却带着能暖透心的热。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官差的呼喝越来越近:“往这边追!他跑不远!”李云谦转身往地窖的方向跑,砖缝里的野草又勾住了他的裤脚,这次他没停,猛地一拽,草茎“啪”地断了,带着点土腥气甩在身后。他想起王掌柜攥着的那块窑砖,想起老者塞给他的账册,想起张婶药箱里的烫伤膏,原来这些年,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都藏在砖缝里、瓷碗底、药香中,像窑里的火种,看着灭了,其实早就在暗处,等他来续上这把火。
跑过药铺时,墙根晒着的艾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叶片上的露珠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出小小的湿痕,像极了娘当年捶衣裳时溅起的水花。李云谦摸了摸怀里的账册,指尖触到纸页上凹凸的字迹,忽然明白,爹留下的从来不是一本冰冷的册子,是那些在窑里没来得及说的话,是那些被克扣的工钱背后的叹息,是像王掌柜、陈老者这样,守着秘密不肯走的人心里的光。
他加快脚步,鞋底碾过砖缝里的土,发出“沙沙”声,像在替那些埋在窑底的人,数着离天亮越来越近的脚步。怀里的铜铃偶尔晃响,“叮铃叮铃”,在空荡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像是在说:别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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