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谦足尖一点掠出药庐，并未急着追寻那道转瞬即逝的身影，反而俯身蹲在竹篱外的草丛边细细查验。指尖抚过被踩断的草茎，鼻端萦绕的不是山匪惯有的硝石烟火气，反倒是一缕极淡的药香——是晒得半干的车前子混着些许黄芩的味道，分明是常年与草药打交道的人才会沾染的气息。他眉头微松，握着长剑的手缓缓松开，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药香，缓步往溪边的方向走去。

夜风卷着芦苇的清香扑面而来，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银闪烁。走至芦苇丛深处，便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几分虚弱，还夹杂着轻轻的喘息。李云谦脚步放得更轻，拨开半人高的芦苇，便瞧见溪边的青石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篓，篓子里的草药掉了一地，正是车前子和黄芩。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约莫六十来岁的年纪，面色蜡黄，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急促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随时都会喘不上气来。他看见李云谦手中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慌忙往后缩了缩，哑着嗓子道：“别……别动手，我不是歹人，我是来求医的……”

李云谦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是方才在药庐外徘徊的人，他收了长剑，缓步走上前，沉声道：“深夜来此，为何不直接敲门，反倒在篱外徘徊？”

老者咳得更厉害了，捂着胸口连连摆手：“我……我是山外百草堂的郎中，姓陈，听闻清溪村有位神医，医术通神，便特意赶来。只是夜里冒昧造访，怕扰了先生休息，又怕村里的人误会，这才在篱外等着，想着等天亮了再来求见……”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颤巍巍地递过来，“我孙子得了怪病，浑身水肿，遍请名医都治不好，听闻先生擅长医治疑难杂症，求先生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孙子……”

李云谦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袋碎银子，还有几张写满字迹的药方，上面的字迹潦草，却能看出是精心钻研过的药方。他蹲下身，伸手搭上老者的脉搏，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脉象浮而无力，寸脉细数，是典型的肺虚咳喘之症，显然是常年采药劳累，又受了风寒。他又掀开老者的袖口，见其手腕处肌肤隐隐发暗，按下去便是一个凹陷，许久才缓缓回弹，心中便有了数。

“你这咳喘是陈年旧疾，加之近日赶路受了寒，又忧思过度，才会这般严重。”李云谦皱着眉道，从腰间的布囊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递了过去，“这是固本咳喘丸，以杏仁、苏子、款冬花炼制而成，温水送服，能缓解你的症状。另外你这腿上怕是也肿得厉害，夜里寒气重，更要注意保暖。”

老者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浮肿的小腿，眼眶瞬间红了，哽咽道：“先生……先生竟肯先为我治病？我……我身上的银子不多，怕是付不起诊金……”

李云谦摆了摆手，俯身帮老者将散落在地上的草药捡进药篓里，沉声道：“医者仁心，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诊金之事，日后再说。你随我回药庐，我先为你调理身子，再随你去看你的孙子。你这身子骨，若是再强撑着赶路，不等见到孙子，自己先垮了。”

老者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李云谦连连作揖，枯瘦的手指攥得发白：“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您真是活菩萨转世啊！”

李云谦扶起他，又帮他背起药篓，两人一前一后往药庐的方向走去。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身影拉得长长的，药篓里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与晚风融为一体。路过溪边时，李云谦还特意采了几株浮萍，这东西能利水消肿，正好能给老者煎药时添上。

回到药庐时，竹榻上的少年睡得正香，小狐狸蜷在他的手边，听见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琥珀色的眸子转了转，又沉沉睡去。李云谦将陈郎中带到外间的药房，让他坐下歇息，又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让他服下药丸。随后，他取来纸笔，细细询问老者孙子的症状，一边问一边在纸上记录，从发病时间到用过的药方，再到每日的饮食起居，无一遗漏。

陈郎中喝了热水，服了药丸，喘息渐渐平复下来，他定了定神，缓缓道：“我孙子今年十二岁，三个月前突然开始水肿，起初只是脚踝肿，后来渐渐蔓延到全身，肚子胀得像个皮球，吃不下饭，也喝不下水，连路都走不了……我用了利水消肿的药方，起初还有些效果，后来便全然无用了，城里的大夫说，这是不治之症，让我早点准备后事……”他说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不甘心啊，他才十二岁，还没看过这世间的好风景……”

李云谦一边听着，一边捻着下巴的短须思索，浑身水肿，久治不愈，这症状听起来像是水湿内停，却又隐隐透着几分蹊跷，怕是不只是简单的水肿之症，或许与脾肾两虚有关，也可能是沾染了山中的瘴气。他沉吟片刻，道：“明日一早，你带我去见你的孙子，我需得亲眼瞧过他的气色、脉象，再看过他日常所处的环境，才能对症下药。草木之药，贵在对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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