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争论逐渐平息,一项项制度在反复商讨中逐渐清晰。当第八日黎明来临,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时,长达三十七页的《太初学宫暂行规章》终于定稿。
苏月看着那叠还散发着墨香的纸页,轻轻舒了口气。她走出议帐,晨光正从东方的山脊后透出,将清河谷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薄雾中。工地上已经有人开始劳作,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与隐约的交谈声随风传来。
三个月。他们只有三个月时间。
深秋转寒,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时,清河谷已焕然一新。
曾经的废墟上,一片以青石白墙、飞檐斗拱为主的建筑群依山傍水而立,绵延数里。主殿“太初殿”巍峨庄严,殿前广场开阔,可容万人。墨言长老坚持保留的“碑林区”位于广场东侧,数十块残破的石碑、石柱静静矗立,雪花落在那些斑驳的刻痕上,仿佛时光的泪。
各院学堂、工坊、居所井然有序。丹房飘出淡淡的药香,器室传来隐约的锻打声,新开辟的试验田覆盖着薄雪,下面已有耐寒的灵植冒出嫩芽。更引人注目的是,学宫各处都张贴着以普通纸张书写的标语,字迹工整清晰:
“问道不分先后,求学无论出身。”
“守护新生,从修己开始。”
“今日学宫子,明日护道人。”
这些标语没有用昂贵的玉简或灵绸,就用最普通的纸墨,贴在学堂门口、走廊两侧、甚至饭堂的立柱上。许多前来帮忙的凡人停下脚步,努力辨认那些对他们而言还很陌生的文字。有学宫执事耐心解释,一字一句,不厌其烦。
学宫正门由两根取自流云宗遗址的完整石柱构成,高三丈,粗犷古朴。上方悬挂的匾额却崭新——长九尺、宽三尺的深紫灵木,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太初学宫
那字是林轩亲笔。闭关前,苏月请他题写匾额。林轩沉默良久,提笔时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只是以最普通的笔墨,写下这四字。然而笔画转折间,自然蕴含着“太初融剑道”包容演化的真意,修为足够者凝视之,甚至能感受到某种大道的韵律。
匾额之下,没有森严的守卫,只有六名身着统一青色学宫服饰的执事弟子。他们修为不过炼气中期,气息却温和从容,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负责登记与引导。
开山前夜,苏月独自一人走遍学宫的每一个角落。
她走过寂静的学堂,指尖拂过崭新的木制课桌;走过还未启用的炼丹房,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药材清香;走过碑林区,在那片残碑前驻足良久。最后,她来到学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河谷。
夜幕下的学宫灯火点点,如散落人间的星辰。更远处,更广袤的黑暗笼罩着新生的大地——那里有尚未完全净化的魔气残留,有仍在动荡的势力,有无数双或期待或怀疑的眼睛,正注视着这片河谷中亮起的灯火。
“我们能成功吗?”一个声音在心底轻轻问。
苏月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青玄门那个寒冷的冬夜。她作为外门弟子,蜷缩在简陋的居所里,就着微弱油灯研读基础功法。那时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突破炼气三层,成为内门弟子,得到更系统的指点。
后来她遇见了林轩。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用最简单的方式为她解惑的师兄。再后来,他们并肩走过尸山血海,见过最深的绝望,也点燃过最微弱的希望。
“总要有人先点亮第一盏灯。”她轻声自语,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坚定。
开山之日,天未亮,清河谷外已人声鼎沸。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将学宫大门前开阔的平地挤得水泄不通。有父母牵着稚子的手,孩子在寒风中冻得小脸通红,却睁大眼睛好奇地张望;有风尘仆仆的散修,背着简陋行囊,眼中既有期待也有戒备;有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年轻人,他们大多神情倨傲,却在看见那人山人海的景象时,露出了几分讶异。
几个身影尤为引人注目——那是三名妖族。一位鹿首人身的青年,鹿角上还挂着晨露;一位狐耳少女,紧张地抓着衣角,尾巴不自觉地蜷缩;还有一位龟背老者,步履缓慢却沉稳,浑浊的眼睛静静打量着匾额上的字迹。
他们站在人群边缘,周围空出一小圈。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皱眉低语,但更多的是漠然——在这乱世,能活下来已是不易,谁还有闲心挑剔异族?
“铛——铛——铛——”
辰时正,学宫深处传来三声浑厚的钟鸣。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太初殿前的高台上,苏月、墨言、岳峰及首批教习、客卿依次而立。苏月今日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外罩淡青色纱袍,长发以简单的木簪绾起。她没有佩戴任何华饰,但站在那里,自然有一股清冷雍容的气度。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她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紧紧抓着母亲粗糙的手,眼睛里倒映着学宫的屋檐;她看见一个独臂的中年散修,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荡,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她看见那几个妖族,鹿角青年微微挺直了脊背,狐耳少女咬着下唇,龟背老者缓缓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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