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稿…”乾隆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林翠翠瞬间绷紧的脸,“据传乃江宁织造曹家后人流落市井时所出,笔法与今之通行本大异,情节亦有不同,尤以‘林黛玉焚稿断痴情’一回,其情之惨烈,其文之奇崛…”他微微一顿,指尖抚过那深蓝的封面,“…令人不忍卒读。”
林翠翠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曹家…《石头记》译稿…乾隆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她深埋心底、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之锁。她感到陈明远的目光也锐利地扫了过来,带着无声的询问。她只能死死掐住掌心,强迫自己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皇帝深夜展示这些,绝非心血来潮!
乾隆似乎很满意这卷异稿带来的微妙气氛,他合上锦缎,并未深究林翠翠的异样,反而话锋一转:“朕观尔等近日为盐务迷局奔波,多有辛劳。陈卿,”他看向陈明远,“你手下这三位女史,皆有不俗之才。婉儿心思缜密,雨莲善解疑难,翠翠…”他目光再次落在林翠翠身上,带着审视,“…亦有几分出人意表的机敏。”
“臣等惶恐,为君分忧,万死不辞。”陈明远立刻躬身,上官婉儿和张雨莲也齐齐行礼。林翠翠跟着屈膝,感觉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嗯。”乾隆微微颔首,踱步到林翠翠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林翠翠,朕看你方才进门时,似有惊魂未定之色?可是在盐运使司衙门…发现了什么令你心神不宁之物?”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林翠翠心上。
来了!这看似随意的问话,才是今夜召见的真正目的!林翠翠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铜镜、密图、莲心、七月初七…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血腥的杀机,在她舌尖翻滚。她猛地抬头,正撞入乾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洞悉一切的锐利。
“奴婢…”她喉咙发干,声音艰涩。说?白莲教的阴谋直指行宫,关系皇帝生死、江山震动!但证据只有她一人所见,那铜镜机关精巧,万一…万一皇帝不信?万一打草惊蛇?万一…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垂首侍立、看不清神色的和珅,以及旁边同样屏息的陈明远等人。这书斋看似平静,谁知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更沉重的责任感死死攫住了她。冷汗沿着脊背滑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将被打破的瞬间——
“轰隆——!!!”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澄观斋窗外的沉沉夜幕,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爆开,震得整座书斋的窗棂都在簌簌发抖!狂风瞬间大作,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紧闭的雕花木窗,发出噼啪乱响,如同无数鬼手在拼命拍打!
斋内所有的烛火猛地一阵剧烈摇曳,光影狂舞,墙壁上投下幢幢巨影,仿佛书架上的古籍都活了过来。侍立在角落的小太监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拂尘差点掉落。连乾隆都微微蹙眉,目光凌厉地射向风雨交加的窗外。
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硬生生截断了林翠翠即将出口的话。
“皇上!”吴书来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雷雨甚急,恐惊圣驾。是否移驾?”
乾隆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扫过被雷光映得脸色有些发白的林翠翠,又掠过同样被这变故惊动的陈明远等人。那锐利的探究之色在眼底翻涌片刻,最终被帝王深沉的城府压下。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风雨无阻,天意而已。尔等今日所见所闻,乃朕之私藏,亦系国事机要。当慎之,再慎之。退下吧。”
“臣(奴婢)告退。”众人如蒙大赦,齐齐躬身行礼。
林翠翠随着众人退出澄观斋,冰冷的雨水被狂风卷着扑打在滚烫的脸上,却丝毫无法浇灭她心中的惊悸。怀中那妆奁底层铜镜的冰冷触感,此刻隔着衣衫也变得灼热烫人。白莲教的毒牙已悄然抵住了皇帝的咽喉,而行宫内,究竟谁是人?谁是鬼?方才那惊天动地的霹雳,是巧合?还是某种更叵测力量对泄露天机的警告?
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片灯火通明的书海深处,一道深沉莫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依旧牢牢地钉在她的背上。
雨越下越大了。漆黑的宫道被密集的雨线抽打得一片模糊,脚下的积水倒映着两侧宫灯摇曳昏黄的光,破碎又粘稠。林翠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引路太监,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外衫,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却远不及心底那股森然冷意。
方才澄观斋里那短暂而致命的静默,乾隆皇帝洞悉一切的眼神,还有最后那声仿佛要将天地劈开的炸雷…一切的一切,都指向怀中妆奁底层那面沉默的铜镜,和镜中藏着的索命图卷——“御苑莲心”!白莲教!他们竟敢!他们竟能!把行宫重地作为屠场!癸丑年七月初七…那血色的日子,就在下月初!时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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