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患重病的第二百三十三天,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时,簌簌地落了几片在窗台上。康复医院的病房里,辉子正被护工穆大哥扶着,一点点挪动着脚步,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是清亮的,甚至带着点笑意——这在几个月前,是根本不敢想象的。
那时候,辉子还处在浅昏迷的状态,小雪每天下班后从北京赶回老家,守在病床边,握着他微凉的手,一遍遍讲着女儿小雨在学校里的趣事,讲他们恋爱时的点点滴滴。医生说过,昏迷病人的听觉可能还存在,要多跟他说话。小雪就那么坚持着,说到喉咙发干,声音沙哑,也不肯停下来。而穆大哥,就是在那时来到辉子身边的。他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心也细。翻身、拍背、按摩,每天雷打不动,记录着辉子最细微的变化——眼皮颤了一下,手指似乎勾了勾。
转机出现在一个多月前。那是个普通的早晨,穆大哥照常给辉子做手部按摩时,忽然感觉他的食指很轻微地回握了一下。穆大哥愣了一下,几乎以为是错觉。他又试了试,低声唤着:“辉子?辉子,听得到吗?动动手指。” 这一次,那手指的屈伸更明显了一些。穆大哥心头一热,立刻按响了呼叫铃。就是从那天起,辉子的意识仿佛冬眠过后的大地,开始一点点苏醒。眼睛能追随着人影转动,喉咙里能发出含糊的音节,后来,竟能断断续续叫出“小雪”和“小雨”的名字。小雪在电话里听到穆大哥的描述时,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键盘上。
意识清醒了,漫长的康复之路才真正开始。穆大哥成了最严格的“教练”。医院康复中心的器械,成了他们每日的战场。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雷打不动。穆大哥有他的方法,他从不用蛮力生拉硬拽,总是先陪着辉子说话,聊聊天气,说说老家最近的变化,等辉子精神放松了,再鼓励他:“来,咱们今天试试,这条腿,往前挪一点点,就一点点,你能行。” 辉子有时候会烦躁,会摇头,穆大哥就停下来,给他擦擦汗,哼两句不成调的老歌。等辉子情绪平复了,又继续。这种耐心,连康复治疗师看了都佩服。
进步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从需要两个人架着才能勉强站立几秒钟,到能扶着平行杠站稳一分钟;从完全依赖别人喂饭,到自己能用特制的勺子颤巍巍地舀起一勺粥。每一次微小的进步,穆大哥都会像个孩子似的开心,然后用他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仔细拍下视频,发给小雪。“看,辉子哥今天自己抬胳膊了!”“今天在跑步机上走了五分钟!” 每一个视频,都是小雪在异乡奔波时,最珍贵的慰藉和力量。
小雪的工作性质特殊,不能长期请假,只能利用每个周末和节假日,坐最早一班高铁回来,周日晚上再赶最晚一班回去。每次回来,她都能看到辉子新的变化。脸色不再那么苍白,眼神越来越活泛,甚至能跟她开两句玩笑了。这个周末恰逢中秋假期,小雪提前请了一天假,拎着辉子最爱吃的稻香村点心和一套新买的宽松家居服,回到了医院。
她推开病房门时,辉子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穆大哥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一边削着苹果,一边跟辉子说着什么。辉子脸上带着笑,目光柔和。看到小雪,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含糊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回……来啦。”
小雪的眼睛瞬间就湿了。她放下东西,快步走过去,握住辉子的手。那只手,比以前有力量多了,也温暖多了。她细细地看着丈夫的脸,总觉得有些不一样。这时,穆大哥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辉子,笑呵呵地对小雪说:“小雪啊,你来看看,我咋觉着辉子哥最近脸盘圆润了些?你看这气色,红扑扑的。”
小雪闻言,仔细端详。果然,辉子原先尖削的下巴似乎圆润了一点,两颊也透着健康的红晕,不再是病态的青白。她心里一阵激动,连忙点头:“是啊穆大哥,我也觉得他胖了点,脸上有肉了。这是好事啊!”
“当然是好事!”穆大哥声音洪亮,“能吃能睡,锻炼又跟得上,这身上长肉,才有力气,恢复起来才更快!食堂师傅都说,辉子哥现在一顿饭,比原来能吃多半份呢!” 他说着,脸上是藏不住的成就感,仿佛长肉的不是辉子,是他自己精心照料的庄稼。
辉子听着,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慢慢抬起还能稍作活动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含糊地说:“裤……子,紧了。”
一句话,把小雪和穆大哥都逗笑了。病房里充满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声。小雪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又轻了不少。长肉,对于普通人或许意味着需要减肥的烦恼,但对于经历了漫长消耗、一度瘦得脱形的辉子来说,却是生命力回归的最直观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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