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这个烙着“天泰”旧朝印记的“先帝遗嫔”,如一枚被遗忘在角落的旧印章,处境只会随着新枝嫩叶的抽发,变得更加微妙、更加艰难,直至彻底蒙尘。
这日午后,尚宫局内只有沙沙的笔纸摩擦声。白清漪正埋首于紫檀长案上摊开的厚厚清单之中,一项项核对着殿选所需的繁琐器物:金玉珠翠的成色、织锦绣品的纹样、桌椅香案的方位……皆不容丝毫差错。春日的暖阳透过高窗细密的格栅,将她纤长的身影斜斜钉在地上。空气里浮动着沉闷的墨味和尘埃的气息。殿选,已近在眉睫。
“笃、笃。”清晰的叩门声打断了这紧绷的宁静。
司礼处一名面生的年轻内侍垂首而入,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房间的沉寂:“婉贵人安。圣母皇太后懿旨,请您即刻往永寿宫觐见。”
白清漪执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墨点险些从细小的勾描处洇出。她迅速敛起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公公通传,我这就过去。”
步出尚宫局,外面是春意融融、鸟语啁啾的世界,与室内压抑的气息判若云泥。白清漪稳步走在长长的永巷中,青石路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透过薄底宫鞋传递出暖意。然而这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间悄然升起的凉意。永寿宫。太后召见?在这选秀即将尘埃落定的关口?
永寿宫内熏香幽淡,带着皇家特有的冷冽宁和。圣母皇太后斜倚在临窗铺设的云锦坐榻上,殿内光线柔和,愈发显得她面容平和,威仪内敛。一册翻开的秀女名册摊在她膝头,仿佛只是寻常闲看。见白清漪低眉敛目走进来,她目光才从那册页上缓缓抬起。
“婉贵人来了。”太后的声音温和舒缓,如同冬日暖阳下的溪流,却自带一股令人不得不屏息的凝重,“坐下说话吧。”
“谢太后娘娘。”白清漪屈膝行礼,规矩地在下首摆放的一把圈椅上坐了半幅,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谦恭地落在身前光洁的地砖上。殿内侍立的大宫女悄然放轻了呼吸,连香炉中盘旋的烟缕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选秀诸事,各处都预备停当了吧?想来尚宫局这边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太后的问话像是随意的家常,却每个字都似经过精准的考量。
“回太后娘娘,所有流程皆已按规程准备周全,人员器物也已清点入册,唯待殿选吉时。”白清漪的回答滴水不漏,声线平稳如无风的湖面。
“嗯,哀家素知你是个稳妥的。”太后轻轻颔首,目光如同羽毛般落回白清漪身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熨帖一遍。“婉贵人协理尚宫局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哀家近日还听下面的人回禀,说你做事甚是仔细用心,那多年积压的旧档,竟也让你整理得井井有条,倒是要辛苦了。”
白清漪微微垂首,恭谨道:“太后娘娘谬赞了。嫔妾本分所在,不敢言辛苦二字。能稍尽绵力,为太后娘娘分忧一二,亦是嫔妾之幸。”
太后唇边缓缓漾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却并未渗入眼底深处。“好一个本分所在。”她语调一转,如同闲步时不经意挑起的另一条小路,“说来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哀家依稀记得,也有快两个春秋了吧?可惜当初……一直未曾有机会侍奉先帝左右。”她的话语带着恰到好处的慨叹和些许惋惜,“正是繁花正盛的年纪,总不能一直埋首在那尚宫局的案牍故纸堆里?时光也蹉跎了。新朝启祚,自有其崭新的气度格局。”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移开片刻,复又轻飘飘落回白清漪脸上,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琐事:“眼下殿选在即,后宫马上便要添些新人了。皇上身边……新枝嫩叶娇艳是好事,却也需几个知晓规矩、稳重老成、又懂得这宫中路径深浅的老人,适时帮衬着照应些,才能免些不必要的风波。哀家瞧着……”她的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讨论选哪支钗环更衬今日的发髻,“婉贵人你性子恬静,处事亦沉得下心,又在尚宫局历练多时,通晓宫务人情……倒是个难得的合适人选。”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清漪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窒了一瞬。太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绝非恩典垂怜!这是要将她这盘早已被视为无用冷子的旧棋,强行钉回风暴中心最炙热的漩涡!
让她在殿选后去侍奉新帝?简直是把她架在熊熊炭火上炙烤!新帝自有新鲜妍丽、家世雄厚的新人可供挑选,她这个前朝遗留的“旧物”,身份尴尬如同鸡肋,本就惹人注目。若再被太后刻意推至御前……这不仅是自取其辱,必然遭新帝轻忽厌恶,更是瞬间将自己置于所有新晋妃嫔嫉恨的靶心!她们会将她视为太后安插的眼线、潜在的对手、抢占恩宠的障碍!届时,处境绝非“艰难”二字可以形容,只怕是步步杀机,寸寸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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