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
沈墨言睁开眼,看见顾临渊已经在床边坐着了。房间里还是灰扑扑的,所有东西都像蒙了层灰。
“几点了?”沈墨言问。
“六点半。”顾临渊说,“墙上的规矩,七点前得去广场做那个什么调谐。”
沈墨言坐起来,揉了揉脸。脸还酸着,昨天笑太多了。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上已经有人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往广场方向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淡淡的,但是一直挂着。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小孩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天,小嘴也弯着。
“连小孩都得笑?”沈墨言说。
“规矩没说小孩可以例外。”顾临渊走过来,“赶紧洗漱,要迟到了。”
水龙头流出的水是透明的,但在灰白世界里看起来发灰。镜子里的两个人脸色都不好,但还是练习着把嘴角往上提。
“你笑得太硬。”顾临渊看着镜子说。
“你也差不多。”沈墨言说,“你嘴角在抖。”
“脸酸。”
六点五十,他们出门。
走廊里其他房间的门也开了。赵强和李娜走出来,赵强腰板挺得直直的,笑得很像警察那种职业笑。李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看见他们,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个合适的弧度。
王淑珍和张伟也出来了。老太太今天换了件素色外套,笑得很慈祥。张伟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东西,边走边看。
“这什么?”沈墨言问。
“自己做的检测仪。”张伟压低声音,“用房间里的零件改的,能测周围的光。”
“有用吗?”
“试试看。”
刘文和陈建国那间房门开的时候,刘文还在打哈欠。打到一半想起要笑,赶紧闭嘴,扯出个怪笑。陈建国在旁边摇头,笑得勉强,额头都是汗。
“我昨晚没睡好。”刘文小声说,“做噩梦了,梦里都在笑。”
“少说两句。”陈建国瞪他。
周婷和吴昊出来了。周婷看起来累,眼圈发黑,但笑得很像护士安慰病人那种笑。吴昊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泡泡破了还咧着嘴笑。
郑雅和钱明一起走出来。郑雅在哼歌,调子轻轻的。钱明手里拿着本小圣经,边走边翻,脸上是牧师那种温和的笑。
孙悦和老杰克最后出来。孙悦拿着个小相机,但没敢拍。老杰克走路有点慢,手掌上有黑色的污渍——在灰白世界里,那污渍是深灰色的。
“你的手……”沈墨言说。
老杰克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铁匠铺带来的,洗不干净。”
十四个人到齐了,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但眼神都一个意思:这地方不对劲。
他们跟着人流往广场走。
街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每个人都笑着,但没人说话。沈墨言注意到,街边窗台上的花,昨天还灰扑扑的,今天早上颜色回来了一点点——能看出是淡粉的月季,淡黄的雏菊。
颜色在慢慢回来。
但还不够,世界还是灰白为主。
广场到了。
人比昨天还多,全镇的人好像都来了。男女老少排着队,从广场边一直排到中央喷泉。喷泉停了,那个圆台子升起来,史密斯镇长站在上面,穿着黑礼服,笑得很标准。
台子周围摆着一圈机器。
机器像电话亭,一人高,正面是块黑玻璃。亭子侧面有个架子,上面摆着一副副眼镜——普通的眼镜,镜片是深色的。
“光谱调谐仪。”顾临渊低声说,“昨天看到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
居民们一个个走到机器前,戴上眼镜,对着黑玻璃站十几秒,然后摘下眼镜离开。离开时,脸上的笑会更标准一点,但眼睛里的光会暗一点。
“他们在干嘛?”李娜轻声问。
“情绪调整。”顾临渊说,“估计是用眼镜收情绪,然后调到标准状态。”
“怎么收?”
“看着。”
轮到他们了。
回廊者们排一队。第一个是赵强。
赵强走到机器前,吸了口气,戴上眼镜。黑玻璃亮起来,发出柔和的白光。赵强站着不动。大概十五秒后,玻璃暗下去,机器“嘀”一声。
赵强摘下眼镜,放回去,走开。
他的笑……变了。刚才还有点警惕,现在变得很自然,嘴角弧度标准,眼神温和。但他走路有点飘。
“赵警官?”李娜等他走过来,低声问,“感觉怎么样?”
赵强眨眨眼,过几秒才说:“挺……挺好。脑子里空空的,很静。”
“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记得。”赵强说,“赵强,特警。但我现在……不太想那些了。就想笑。”
李娜脸色变了。
第二个是王淑珍。老太太戴上眼镜,对着玻璃。玻璃亮起白光,她站着,脸上保持慈祥的笑。结束后,她摘下眼镜,笑得更慈祥了,但眼里那种精明的光没了。
“小李啊,”她对李娜说,“今天天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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