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妮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又躲进去; 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看着东边的天际一点一点的泛白。
她想了很久。
想赵二娃,想赵大娃,想她自己。
想她嫁到赵家这三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想起刚嫁过来时,赵母对她说:“进了俺家的门,就是俺赵家的人,要守俺赵家的规矩”; 想起赵大宝说:“妇人家,会生孩子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想起她生了赵大娃后,赵母连月子都不让她好好坐,说:“女娃子有什么好金贵的,过几天就好了”; 想起她抱着赵大娃在院子里洗尿布时,赵母和邻居婶子说:“俺家那个儿媳妇,就是个生不出带把的下贱玩意儿”; 想起她怀了赵二娃后,赵母破天荒的对她好了几个月; 可那好,不过是为了她肚子里的“男娃”......
张大妮摸着自己个儿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她的二娃被挖走了,她的大娃被踩在脚下,她自己呢?
她还有自己吗?
天亮了,晨光照进屋里,照在张大妮的脸上。
她的那张脸,像是一下子老了三十岁,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看着好似是五六十的老婆子了。
张大妮眼睛底下是乌青的,嘴唇是干裂起皮的,脸颊是凹陷下去的,颧骨更是高高的凸出来; 她的整张脸,看起来很难看,可以称之为“丑”。
可张大妮的那双眼睛,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她的眼睛是空的,好似是没有了魂儿的人偶; 今天,这里面,有了东西。
张大妮低头看着身边睡着的赵大娃,轻轻的说:“大娃,娘要给你妹妹报仇。”
赵大娃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着张大妮,才几岁的赵大娃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小声的喊了一声“阿娘”。
张大妮应了这声娘,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冬天里冻裂的石榴,咧开了嘴,露出的不是甜美的籽粒,而是干涸的、发黑的果肉。
一个月。
三十天。
三百六十个时辰。
张大妮一天一天的数着过。
她按时吃饭,哪怕赵母端过来的都是剩饭剩菜,她也吃。
她按时睡觉,哪怕赵大宝半夜回来踹门摔打着砸东西,她也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她知道,她需要力气。
赵母看着她这沉默寡言的模样,还以为她是想开了; 竟是对着张大妮说话都不那么难听了,还给了赵大娃两分好脸面,隔三差五的舍得给赵大娃一个鸡子吃。
赵大宝则是以为张大妮这是认命了,踹门的次数都变少了。
有时候,隔壁的邻居婶子来看她,说她瘦了,她笑了笑,说:“月子里都这样”。
没有人知道,她在等。
等自己出月子。
等她能下地。
等她有力气的那一天,等赵母和赵大宝放松警惕的那一天,等啊等,终于,她等到了。
十月初八,张大妮出月子了。
天光大亮后,她才起身。
她穿上了一身儿干净的衣裳,这是她出嫁那天,爹娘给她准备的唯一一身没有补丁的好衣裳; 她把头发梳好,对着水盆照了照。
水面上映照出来的女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的凸出来,眼窝深深的陷下去,像一具会动的骷髅。
可她不在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赵母一大早就带着赵大娃出去了,说是去城外捡柴草。
而赵大宝这段儿日子都是在太阳上树梢的时候才回来,因为他喜欢上了去城西一个暗地里的赌坊耍,这个时辰回来,是为了补觉的。
是的,赵大宝最近已经不出去揽活儿了,用他的话说就是——“你没给俺生出儿郎来,俺出去干活挣钱干啥?攒钱干啥?”
就像过去这小半月一般的时辰,院门被推开了,赵大宝在外赌了一夜,眼睛红得像兔子,走路都在晃,浑身都是难闻的令人作呕的酒气。
看来他这是小赢了不少,要不然不会有钱买酒喝。
赵大宝一推开门,就看到张大妮坐在堂屋里,他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你杵在这儿干啥?吓老子一跳!”
张大妮没有应声。
她站起身,走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直愣愣的盯着在院门口的赵大宝看了又看; 在赵大宝开口骂人的时候,张大妮径直去了柴房。
赵家的柴刀一直都是在柴房的墙角放着,这把柴刀有年头了,刀口都有些钝了,但砍柴够用,杀人也够用。
张大妮握住柴刀的刀柄,这把柴刀沉甸甸的,压在她的手里,让她觉得像是手心里压着一座山。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紧紧握住这把柴刀,走出了柴房。
赵大宝这会子已经蹲在院子里的木盆旁,正在洗手,张大妮就站在他的后面看; 这个背影,她看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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