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的学校安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操场空着,旗杆顶部的旗绳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又垂下来,细长的影子落在煤渣跑道上。
我从教学楼侧门进去,楼梯间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走到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我看见晓晓站在那里。
她背靠着墙,手里没拿书也没拿卷子,就这么站着,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左侧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叶子——她妈去年过生日时送给她的那枚。
“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
晓晓侧过头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来拿地理笔记,昨天忘在课桌里了。你呢?”
“英语笔记本,也落下了。”我晃了晃手里的本子。
我们并排站在走廊里,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就在这时,沈铭泽老师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教案,封面上压着一支红笔。沈老师看见晓晓,先笑了一下,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理了一下晓晓的衣领。
那个动作很轻。沈老师的手指在领口处折了一下又抚平,拇指先压住左边的尖角,然后食指和中指并拢,顺着布料边沿往下滑了一整道。
晓晓的身体轻轻绷了一下。
“领子折了。”沈老师说,“你跟你妈一样,衣领总往左边歪。”
她收回手,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头看着晓晓的领口,又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刚才理过的地方。“你妈走之前来找过我,说让我多看着你点儿。”沈老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说你从小左边领口就容易翘起来,自己总记不住。”
晓晓的睫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老师的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下,又开口了:“你妈打电话回来,每次都要问——‘晓晓这几天领口正了吗’。我说正了,她才放心。”沈老师笑了一下,很轻,“她在电话那头也笑。我说正了的时候,她是真笑了。”
晓晓站在那里,嘴唇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沈老师收回的那只手上,一直看着那两根手指并拢滑下的轨迹落到终点,然后抬起来看着沈老师的脸。
沈老师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几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妈让我跟你说——她不在的时候,领口歪了,让小姨帮你理。”
晓晓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沈老师没有多停留,抱着一摞教案往楼梯口走了。高跟鞋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一下,两下,拐过墙角,声音越来越远。
我走过去,在晓晓旁边站定。走廊恢复了安静。晓晓还没有动,目光还落在沈老师消失的方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被沈老师理过的那一侧,布料上还留着一道细微的折痕。她的手指抬起来,悬停在领口上方,没有碰上去。
“小学四年级以前,我妈每天送我去学校,”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出门之前都会帮我理一下领口。拇指先压左边的尖角,然后食指和中指并拢,顺着边往下滑一遍。”
她说完,自己伸出手,重复了一遍那个动作——拇指压住左边的尖角,食指和中指并拢,顺着布料往下滑。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力度。滑到最底下,她的手指停住了。
“后来上五年级了,我妈说‘你大了,自己走吧’,”晓晓把手指收回来,攥进了口袋里,“从那以后我就自己上学了。她再也没帮我理过领口。”
她停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点,发出一声细长的咿呀。
“刚才小姨说,我妈在电话里问她‘晓晓领口正了吗’,”晓晓的声音更低了,“我妈在郑州,隔着几百公里,还惦记着我领口翘没翘。”
她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手掌看了一下,又合上。
“走吧,”我说,“校门口新开了面馆,去尝尝。”
晓晓把手放下来,跟着我往外走。她的领口还是那个被理过的样子,左边微微翘起来一点。
面馆门面不大,两扇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写的“开业大吉”。我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我帮她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个荷包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晓晓低头看着碗里,用筷子尖把荷包蛋翻了个面,让蛋黄朝上。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你妈在郑州……打电话给你了吗?”我问。
“打了。”晓晓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每周一次。我妈总说店里忙,让我别担心。但每次挂电话前她都会问——‘领口理好了吗’。”
“你妈也知道你领口总往左边歪?”
“嗯。”晓晓又夹起那块荷包蛋,这次咬了一大口,“我妈说这是遗传。我妈小时候,我外婆也这么跟她说的。”
她停了一下,用筷子尖在汤面上画了一个圈:“刚才小姨说,我妈在电话里也问她这件事——隔着电话线还要问别人家的女儿领口正不正。小姨和我妈是一样的人。她们不说‘我支持你’这种话。她们用手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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