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承安四岁那年彻底开始出去走走的。
起初只是近处,杭州的西湖,苏州的园林,扬州的二十四桥,承宁看什么都新鲜,看见花要问,看见水要问,看见船也要问。承安不爱问,只是看,看得认真,像要把那些景都记在心里。
谢长卿抱着承宁,我牵着承安,一步一步,走过那些从前只在书里读过的地方。
两个老太太走得不快,可兴致比谁都高,祖母爱看花,每到一处园林,总要指着那些开得好的问名字,太皇太后爱听故事,每到一个古迹,总要拉着我给她讲来历。
我们春天在扬州看琼花,夏天在杭州听荷雨,秋天在苏州赏桂,冬天在金陵望雪,我们慢慢走过了中原的古都,闽南的海,承安和承宁也从什么都要问到慢慢学会自己看,从跟在身后跑到跑在前面等我们。
含翠她们也常来,有时带着孩子来团聚,有时专程陪两个老太太走一段,采薇每次来都要哭一场,说想我,可哭完又笑着说:“你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苦?”
我说,不是吃苦,是看世界。
她不懂,只是点头。
三年,很快过去了。
祖母把我叫到屋里。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里那棵老海棠树,望了很久。
“年年,”她开口,“祖母不想走了。”
我愣住。
“这三年,跟着你们走了这么多地方,看了一辈子没看过的好光景。”她转过头,望着我,眼底有光,“够了。”
“这心啊,还想跟着你们,可这腿,它不听话了。”
太皇太后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在我身边坐下。
“我也是,这三年,看得够多了,当年在宫里,总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去那么些地方。”
她望着我,嘴角弯着。
“知足喽”
“好,那就不走了,我陪着你们。”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
“年年啊,我活了这么久,最后悔的,不是没去过什么地方——是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往后还有机会,往后着往后着,就走不动了。”
她看着我“现在不去更待何时?”
“可是你们——”
“我们怎么了?”祖母打断我,“你父母亲在这儿,明珠与长渊在这儿,我们又不是没人管。”
太皇太后在旁边点头:“就是,你当我们是离了你就活不成的老废物不成?”
我连忙摇头:“不是——”
“那不就结了。”祖母摆摆手,“你要趁年轻,多去些地方,莫要等到老了,像我们这样,只能听别人讲。”
太皇太后接话:“我以前在宫里,天天想着,等哪天无事了,一定要出去看看,等着等着,头发白了,腿脚也不行了。”
“年年,有些事,等不起的。”
祖母握住我的手。
“去吧,”她说,“替我们多看看,看完了,回来给我们讲,就当我们也去过了。”
太皇太后在旁边笑:“就是,我还等着听呢。”
我望着她们。
两个老太太眯着眼,脸上的皱纹像岁月刻下的纹路,可那笑意,却像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年年开,年年香。
那天夜里,我靠在谢长卿肩上。
“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明年开春吧,再看一次海棠花开。”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好。”
窗外月光如水。
我闭上眼,听着远处隐隐的更漏声。
还有一整个冬天,可以慢慢陪她们。
不急。
第二年海棠花开得正盛。
我们在树下摆了一桌酒,算是践行,祖母抱着承宁,太皇太后挨着她,两个老太太眯着眼,望着满树繁花,不知在说什么,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她们满头的白发上,亮亮的,暖暖的。
嫡母忙前忙后,往我包袱里塞东西——这个要带,那个也要带,絮絮叨叨说了一箩筐。父亲在旁边笑:“你再塞下去,马车拉不动了。”
嫡母瞪他一眼,继续塞。
含翠、含玉、采薇都来了,三个人站在一处,眼睛红红的。含翠抱着孩子,含玉挺着肚子,采薇挽着陈公子的胳膊,她们望着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抱荷在旁边递帕子,递着递着,自己也哭了。
“行了行了,”我笑着,“又不是不回来。”
含翠吸着鼻子:“那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我说,“每年过年,都回来。”
她们这才破涕为笑。
马车动了。
我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祖母和太皇太后站在门口,两个老太太互相搀着,望着我们的方向,嫡母靠在父亲肩上,嫡姐抱着安安,谢长渊站在旁边,含翠她们站成一排,抱着孩子的,挺着肚子的,牵着娃的,都在挥手。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都是我的家人。
只要有人在等,走多远,都会回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