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村尾李哑巴家旁边的打谷场,穿过那片空旷地,就能钻进后山的老林子!我心里腾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拼命迈动灌了铅似的腿。
打谷场边缘,昏暗的光线下,影影绰绰站着许多人。
我心中一喜,难道是有人听见动静出来了?可随即,那点喜意冻成了冰碴子。
全村的人,好像都聚在了这里。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无声地站着,密密地堵住了通往村外和小路的所有方向。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诧、恐惧或担忧,只有一种统一的、奇异的笑容。那笑容不大,却牢牢焊在每个人嘴角,眼睛在昏暗里闪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浑浊的光,直勾勾地全部望着我,像看着一件终于等到出场的祭品。
我猛地刹住脚步,胸腔里心脏狂跳得要炸开,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站在最前面的,是村里的老寿星九叔公,胡子花白,平时最是德高望重。他向前挪了一小步,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慢悠悠地开口:
“丫头,跑啥哩?”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我惨无人色的脸,又瞟了一眼我身后唢呐声隐约传来的方向,语气平缓得如同在讨论明天天气:
“你奶……用你,给她自个儿,换了三十年阳寿哩。这是大喜事儿啊。”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所有画面、声音、气味——我奶临终怪笑指向棺材的眼神、纸新郎咧到耳根的红嘴、冰冷滑腻的唢呐、还有眼前这一张张焊着诡异笑容的脸——全部绞在一起,炸成一片空白。
换阳寿?用我?喜事?
极致的恐惧碾过之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虚脱,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冰冷的、尖锐的愤怒和恶心。原来如此。原来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那些窃窃私语,那种如释重负,还有我奶那句“找个帅的”……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早有预谋、全村默许的献祭!
我看着九叔公,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笑脸,爹娘的身影似乎也挤在人群靠后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寒意让我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你们……你们……” 我想嘶吼,想质问,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九叔公像是没看见我的崩溃,反而上前一步,伸出枯树皮般的手,试图来拉我的胳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听话,丫头。这是为了你奶好,也是为了咱全村好。阴婚配成了,你奶在下面享福,咱村子也能得三十年太平。那纸郎君……瞧着多周正,你奶特意挑的……”
他冰凉的指尖碰到我皮肤的一刹那,我像被毒蛇咬中,猛地甩开,用尽全身力气向后踉跄退去:“别碰我!”
这一退,背后那催命的唢呐声陡然清晰、逼近!一股阴冷的风打着旋从后方卷来,带着浓重的陈年纸张和劣质颜料的味道。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它来了。
堵在面前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更加鲜明、统一,他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影影绰绰,是村口老槐树狰狞的枝桠。而通道的这一头,唢呐声已近在耳畔。
我僵在原地,前是笑面如魇的活人,后是索命逼婚的纸傀。汗水浸透单薄的衣衫,粘腻冰冷地贴在背上。脚像生了根,挪不动半分。逃?往哪里逃?这整个村子,连同脚下的土地,都成了巨大的棺材板,正缓缓合拢。
九叔公和其他人不再说话,只是笑着,静静地看着,等待着。那沉默比任何逼迫更令人窒息。
身后的纸响和脚步声停了。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气息笼罩下来,贴得很近,几乎能感觉到那纸衣拂动的细微气流。它没有立刻碰我,只是停驻在那里,无形的注视如有实质,冻僵了我的后颈。
然后,那只惨白的、用纸糊就、描绘着黑色袖边的手,从斜后方,缓缓地、不容抗拒地,伸到了我的面前。五指僵直,指尖描着淡淡的粉,掌心朝上,是一个僵硬的、等待搀扶的姿势。
唢呐声适时地低徊下去,变成一种呜咽般的调子,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吉时……到啦……” 九叔公拖长了声音,像是司仪在唱礼。
周围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咧得更大,眼神空洞而狂热,有人甚至开始极轻地、有节奏地拍起手,啪,啪,啪,配合着呜咽的唢呐,敲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那只纸手,又向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我垂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的手指。冰冷的纸气刺得皮肤生疼。
我不能碰它。碰了,是不是就再也逃不掉了?是不是就真的成了它的“娘子”,被拖进那口黑棺材,拖进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
目光疯狂地四下逡巡。打谷场空旷,除了人群和远处黑黢黢的房屋轮廓,只有边缘堆着几个陈年的、散乱的稻草垛子,还有一个废弃的、半埋在地里的石碾子。村民们堵死了所有出路,他们人多,且状态诡异,硬闯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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