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冬雾比往年更浓,不是从海上升起来的,而是像从地底涌出的白色潮水,把整座城市和海峡都泡在里面。雾从博斯普鲁斯海峡灌进来,漫过金角湾,填满每一条石板巷子,爬进破败的清真寺拱门和空了半边的市场上方,连皇宫高窗里透出的灯火都成了几团模糊的黄晕。大维齐尔在托普卡帕皇宫的议事厅里召开了第十二轮军事会议。五条战线的冬季态势已经在羊皮卷上钉死:多瑙河下游由奥斯曼控制,奥尔特尼亚和维丁构成北境防线,像两枚铁钉把河曲锁住;高加索隘口在大雪中守住了,城墙没塌,守军活下来的人还占着北坡;里海盐堡击退了波斯军,荒原上的尸体被雪埋了半截,来年开春前不会有人再攻;萨洛尼卡海崖炮台已经加固,炮口下的海湾黑得像油;博斯普鲁斯海岸火带仍然有效,联军舰队退到了雾的尽头。
但大维齐尔心中清楚,联军没有真正失败。他们只是像狼群一样退进了雾中,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围坐着,舔着自己的爪子和伤口,等待奥斯曼帝国最虚弱的时刻。火带总有烧尽的时候,隘口的冰总有化开的一天,城堡的粮仓也不会自己填满。
他在会议桌上展开一张巨大的帝国地图。地图边缘发脆,折痕里积着旧蜡。铁质权杖点在安纳托利亚东部和阿拉伯北部的几处兵源省上,杖尖从凡湖划到摩苏尔,再划到阿勒颇,像在把帝国的纵深一寸一寸地从头摸过。他对近卫军统领和财政官说:“冬天给了我军筑城和休整的时间,但也给了联军调兵的时间。法兰克、罗斯和波斯都在等待开春。我们不能只守。第十一轮反攻计划的核心,是在冬季结束前,从安纳托利亚和阿拉伯征调五万新军,分补五线。粮草从埃及和叙利亚北运,走海路到安塔利亚,再陆路到各军。所有工匠和铁匠,全部集中到伊斯坦布尔、布尔萨和埃迪尔内,赶造火铳、铁甲和箭头。这个冬天,伊斯坦布尔要不眠不休。”
他的命令下得很快,每一条都像钉子在往雾里砸。近卫军统领奉命在城中设立十二个征兵站,以银币和粮田为赏格,招募城内和附近村镇的青壮——只要扛得动矛,走得了路,就给一把刀和一份军粮。炮兵总管奉命在军械库外再建三座炉坊,日夜打造火铳和炮弹,炉火不许熄,铁锤不许停。海军司令利用冬季海雾,以快船从黑海和马尔马拉海沿岸运粮,走海路,不与陆路的冰雪争道——冬天陆路的运力还不到海路的一半,而雾正好遮住船影。
伊斯坦布尔的街巷迅速被动员起来。士兵和民夫在雾中穿梭,肩上扛着木板、铁锭和从仓库里翻出来的生锈刀胚。城东的港口虽然残破,栈桥塌了一半,但仍有木船在雾中进出,船工们哑着嗓子喊号子,船底擦着码头碎桩靠岸又离岸。城北的炉坊方向升起的烟柱被雾压得很低,和雾混成同一种灰白,像是从城市身体里蒸出来的热气。铁锤声从早敲到晚,从晚敲到早,和祷告声、兵器碰撞声、马车碾过石板的嘎吱声搅在一起,变成一座冬城在磨牙的声响。
大维齐尔在皇宫露台上站了很久。雾从露台下方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扑在他脸上,冷而湿,带着海盐和烟煤混成的腥苦。他看不清城里的火光,只看得到雾的深处有几团模糊的暗红,那是炉坊的方向。他用铁质权杖轻击石栏,杖尖在石头上敲出三下短促的清响。书记官捧着板子站在他身后,那三声像敲在纸上一样。他开口时没有回头,声音压过雾里的风:“联军想在冬天勒死我们,我们就用这个冬天磨刀。传令各线指挥官,冬季以守为主,但每天都要让士兵操练,把城墙加高,把壕沟挖深。谁敢在冬天放下刀,开春就第一个被联军砍掉脑袋。”
伊斯坦布尔的冬雾继续上升,把整座城市裹得更紧。它像一头在雾里磨着獠牙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喷出铁与火的气味,热气把雾顶得微微鼓动,又从城墙外反压回来。而海上的敌船、山里的敌军和河对岸的敌人,也在各自的营地和船队中磨着同样的刀,在同样的雾里蘸着雪水,把刃口从暗红磨成惨白。冬天不是和平,只是战争换了一副面目,在雪和雾中又一次蛰伏,等待第一阵春风吹动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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