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春潮涨得比往年更高。积雪消融的水从黑海方向灌下来,撞进海峡,海流湍急如沸,把暗桩和浮标都冲得斜斜地摆。雾从海面升起,不散,只顺着水道慢慢爬,像一层从海底蒸上来的灰白汗气。联军不甘心在冬天受挫,趁春潮和雾色,以约五十艘大小船只从南口发动了总攻。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数艘改装过的火船和重型弩炮,船首包着铁皮,像一头头被放出来的铁嘴兽,企图以火制火,打穿奥斯曼的海岸火带。
奥斯曼高级将领在清真寺石阶上刻下第二十九道深痕。刀痕落在石阶的旧刻痕旁边,每一道都有半指深,像一行永远写不完的血账。他站起身,命所有火攻船和暗桩进入最高戒备,海岸炮垒全部装填链弹和火弹。海风从南口吹来,把他腰间的弯刀吹得冰凉。他对军官们说道:“联军学会了用火,想烧我们的火带。好。那就让海教教他们,什么叫以火生火。”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离开海面,雾中已经能看到联军船帆的黑影,一列一列地排开,像从灰幕里渗出来的墨点。“传令各船,不要先动,等他们的火船过了第一道浮火线,再放我们的火攻船。岸炮先打他们的弩炮船。我要让春潮变成血汐。”
联军南口舰队以火船为前导,顺潮北上。火船的船身吃水很浅,被潮水推着往前蹿,船首的铁皮在雾里闪着幽光。船上装满硫磺和干柴,由死士驾驶,那些人不披甲,只裹着浸了海水的厚布,在船头站得笔直。奥斯曼第一道浮火线在海流中如一条断断续续的火蛇,火油在水面上浮着,被暗桩分隔成一段一段,被潮水拉得很长。联军火船撞上去,两团火焰猛地绞在一起,海面像被撕开了一道红色裂口,随后是整个船头烧起来,死士在火光中不躲不闪,直直地站在火里,像几截被点燃的桅杆。
联军后续战船以弩炮向奥斯曼炮垒发射火弹。火弹划过雾空,像一颗颗从南面飞来的炭星,落在炮垒附近,把石墙和雪水炸得腾起来。奥斯曼岸炮立即还击,链弹和实心弹混着装填,炮声在海峡两岸之间滚来滚去,像春雷碾着海面走。链弹在空中旋转,像一对被甩开的铁拳,砸进联军船群里,把几根桅杆拦腰削断。船帆塌下来,盖在甲板上,像巨大的裹尸布。
奥斯曼火攻船从两翼的小湾中涌出,顺着潮水直撞联军战船。船头上伸出铁钩和铁链,钩住船舷就再不松口。联军水兵试图用长钩把火攻船推开,可推开了船,推不开火。硫磺的火焰从火攻船的船舱里往外翻,顺着船舷烧上联军战船的甲板,像一条条会爬的火蛇。海面上火光、浓烟、水柱和血水搅成一片,炮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血粥,蒸汽混着黑烟升上半空。
奥斯曼高级将领站在石阶上,用刀刻下第三十道深痕。他看了一眼海面,雾已经被炮火撕碎了,海面一览无余——船在烧,人在水里,火油在浪头上一片一片地浮着。他转头对传令兵说:“让东岸的暗炮也开火。联军既然来了,就别想完整地回去。”
东岸的伏炮约十五门突然从崖壁后开火。炮位藏在突出的崖檐下面,从海面上根本看不到。链弹横扫联军后队,将几艘运输船的桅杆和船帆成片削断。一根断桅带着半截帆砸进旁边一艘战船的船艉,两艘船在潮水里撞成一团,发出木头断裂的爆响。联军船队在奥斯曼三面火力和海潮的夹击下,队形完全崩溃,进不得,退不得,像一群被赶进死湾的鲱鱼。
火船在船群中接连爆炸。燃烧的船板、烧红的铁件和浑身是火的人影如雨点般落入海中,海水被照得通红,像在夜色里煮沸了一锅血。春潮带着无数焦黑的尸体和碎木向黑海方向流去,像一条巨大的血汐,拍打着两岸的石壁,把礁石都染成了暗红色。
联军总攻在持续了约一个半时辰后以惨败告终。约三十艘船被烧毁或击沉,其余的船带火折返南口,船帆上还挂着火舌,像一群被点燃的惊鸟贴着海面逃窜。奥斯曼以约五百人的伤亡守住了海峡。高级将领在海风里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点火光从海面上消失,才用刀在石阶上刻下第三十一道深痕。他对身边的部下说:“春潮帮他们涨了水,却帮我们冲走了血。博斯普鲁斯还是我们的。”他的刀尖在石阶上停了一瞬,像要把这句话也刻进石头里,“从今天起,到夏天,联军不会再从海上来找死。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北岸和南岸的刀都磨快,等帝国的反攻令下。”
海风吹过海峡,把残存的硝烟和焦臭慢慢吹散。春潮仍在拍岸,浪头一下一下地打在石壁上,像无数手掌在敲着奥斯曼的海门。而大维齐尔在伊斯坦布尔城头,披风被风吹得乱舞,望着博斯普鲁斯方向渐熄的红光。他举起铁质权杖,在城垛上重重敲了三下。一下,像冬夜最后一更;两下,像春潮第一浪;三下,像血从旧伤里重新流出来的声音。
“冬天结束了。”他低声说,海风把他的声音从城头送出去,在雾气和硝烟中散开,“帝国的血,该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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