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安,小名叫糕糕。
我三岁以前的记忆是模糊的,只能想起一点感受,像是一团暖烘烘的云。
还记得那种味道,那是混杂着奶糖、阳光晒过的被子,还有一种淡淡的雪花膏香味与机油混合后的独特味道,是爸爸妈妈抱我时的味道。
在我三岁到六岁那段还梳着羊角辫的年纪里,我对家里的权力结构有一个非常深刻的误解。
我觉得,我妈妈林锦瑶,是家里的“法西斯”,是专门负责制定规矩和发布禁令的;而我爸爸陆晋川,则是我的“地下党战友”,是专门负责带我打破规矩、给我输送糖衣炮弹的。
妈妈对我各方面都很严格。
“陆安,吃饭坐直,不许吧唧嘴。”
“陆安,学习时间到了,不写完这些字不许看漫画书。”
“陆安,那个巧克力太甜了,牙齿会坏掉,今天不能吃了。”
她总是穿着得体的衣服,板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对我进行全方位的管束。
虽然她从来不打我,甚至连大声吼我都很少,但她那种温温柔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我从小就有点她。
不是真的,我当然很爱她,只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吃想要买的时候,我通常会向爸爸求救。
爸爸是我的超级英雄。
只要妈妈转身去画室,或者是出门办事,爸爸就会立刻冲我眨眨眼。
“想吃冰棍吗?”他会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我心心念念的奶油雪糕。
“不想写字了?”他会一把将我举过头顶,“走,爸爸带你去公园抓虫子!”
在生活琐事上,爸爸对我简直是无底线的宠溺。
我要天上的星星,他恨不得都要搬梯子去摘,妈妈不让我买的昂贵玩具,爸爸会偷偷买回来藏在柜子里,挑着妈妈心情好的时候拿出来送给我。
所以我一直觉得,爸爸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而妈妈是个严厉的管家婆。
直到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不小心打碎了妈妈喜欢的一个花瓶,那是爸爸出差从香港带回来的,很漂亮。
我吓坏了,我怕被妈妈骂,于是,当妈妈回来问起时,我撒谎了。
我说:“是大黄碰倒的。”
大黄是家里的老狗,平时我最喜欢逗它玩,它无辜地看了我一眼,没吭声,说不出话来,默默背了黑锅。
妈妈虽然心疼花瓶,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去收拾碎片,还摸摸大黄的狗头,不怪它。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混过去了,心里暗自庆幸。
然而,那天晚上,平时总是笑呵呵给我讲故事的爸爸,并没有出现在我的床头。
他把我叫到了书房。
那是爸爸处理工作的地方,平时我很少进去,里面都是些我看不懂的图纸和文件。
爸爸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台灯,光影打在他脸上,让他平日里在我印象中一直非常温和的轮廓显得格外冷硬和严肃。
“陆安。”
他叫了我的全名,声音不大。
“今天花瓶是谁打碎的?”
我心里一慌,还想狡辩:“是大黄……”
“啪!”
爸爸的手掌拍在桌子上。
其实我长大后回想起来,那一下应该没有那么重,但是小时候的我因为心虚,觉得那声音像雷一样响。
我吓得浑身一抖,眼泪瞬间就出来了。
长这么大,爸爸从来没对我发过什么火,甚至从来没对我大声说过话。
“看着我,好好说,只要诚实依旧是好孩子,我和你妈妈都不会怪你的。”
爸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他的眼神极其严厉,里面没有一丝平时的宠溺,只有一种让我感到恐惧的审视。
“爸爸平时惯着你,给你买糖,带你玩,是因为你是小孩子,童年应该快乐,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没有规矩,更不代表你可以撒谎、把责任推给不会说话的大黄。”
“做人,最重要的是担当。”
那一晚,爸爸罚我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无论我怎么哭,怎么伸手要抱,他都无动于衷。
他告诉我,如果不承认错误,不反省清楚,他就不再是我那个好说话的爸爸。
最后,是妈妈推门进来了。
那个平时对我要求严厉、不许我多吃糖的妈妈,看到我哭得抽抽搭搭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冲过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心疼得直掉眼泪,转头就去骂爸爸:“陆晋川你干什么呀!孩子才多大,你吓着她了!”
“她知道错了就行了,你至于这样吗?”
妈妈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给我揉罚站酸了的腿,嘴里还在碎碎念着哄我。
我趴在妈妈怀里,看着那个一脸无奈、被妈妈骂了也不还嘴、被指使着去默默去给我倒热水洗脸的爸爸。
也是我后来自己做了母亲才意识到,妈妈的严厉只是希望我好,她的心底其实比谁都柔软;而爸爸的宠溺是给日常的,但在原则问题和人生大事上,他比谁都硬,亲生女儿都不能让他动摇一点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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