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城南粮仓门口支起了几口大铁锅。滚烫的姜汤在里面翻腾,特意加进去的红糖化开,甜暖的香气在冰冷的雪地里氤氲开,勾得人肚肠都暖了。
队伍从粮仓门口一直蜿蜒到巷尾,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冻红的脸往衣领里缩,拄着拐杖的老卒跺着麻木的脚,还有刚进城不久的流民,都眼巴巴望着那锅里升腾的白气,像望着一线生机。
陆白榆站在锅边,亲自舀了一碗热热的姜汤,递给旁边一个冻得鼻涕糊了满脸、脸蛋通红的小丫头。
小丫头怯生生地不敢接,直往母亲身后躲。她母亲冻得嘴唇发紫,连声道谢,声音哽咽着带了哭腔。
陆白榆只微微颔首,将长勺递给旁边忙得满头是汗的伙头兵,“看顾好火候,别断了,让大家伙儿都喝上一口热的。”
说完,便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入漫天风雪里,背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没。
腊月二十六,沈驹顶风冒雪,从军屯运回一批物资。
跟着一块儿来的,还有秦白雅和顾云州、顾云溪两兄妹。两个孩子脸蛋冻得红扑扑,望着凉州城巍峨的城墙,眼底闪着新奇的光。
“三嫂。”陆白榆笑着迎上去,替秦白雅掸了掸肩头的雪沫,“娘前几日就到了,你怎么没跟他们一道?”
秦白雅搓着冻僵的手,呼出一口白气,“军屯那边账目正紧,走不开,就晚了几日。”
她看着陆白榆眼底的倦色,叹道,“这边......更不易吧?”
陆白榆没答,只从袖中摸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热糖糕,塞到两个孩子手里,“路上冻坏了吧?快暖暖手。”
她揉了揉顾云州的头,转头吩咐亲兵,“送三夫人和孩子们回府安置,路上当心风雪。”
看着马车走远,陆白榆转身大步走向库房。
她翻着厚厚的册子,头也不抬地对跟进来的沈驹道:“粗布和棉花,匀出些来。刚生孩子的产妇家,城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老弱,还有......”
她指尖在册子上点了点,“那些因伤退了伍,日子紧巴的弟兄,看着分下去。紧着用,够给孩子做身襁褓,给老人添件挡风的夹袄,或是给缺腿少胳膊的兄弟缝件厚实点的罩衣,熬过这个冬就行。”
沈驹办完差事回来复命,搓着手凑近炭盆,咧嘴笑道:“夫人,你猜怎么着?城里好些人都在传,说你是菩萨转世,专门下凡来救苦救难的!”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热切。
陆白榆正提笔在账册上勾画炭火的支用,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点暗痕。
她抬眼,黑眸里映着跳跃的炭火,没什么波澜,声音也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菩萨只会坐在莲台上念经。你告诉他们,屋顶塌了,得有人爬上去修;冻疮裂了,得有人熬夜磨药粉;锅里没米了,得有人顶风冒雪去筹粮。这些,菩萨都不管。”
她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淡声道:“想活命,还得靠自己。”
沈驹脸上的笑敛了去,肃然垂手,“是,属下明白了。”
腊月二十八,天擦黑,风刮得更紧了,卷着雪粒子打得窗棂沙沙响。
一只羽毛凌乱湿漉的信鸽,扑棱着翅膀,歪歪斜斜地落进院子,一头栽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才站起来。凤姑的飞鸽传书到了。
信纸薄薄一张,只有寥寥几行:【腊月十七,拒马河前线。朝廷军溃败,仓惶退守栾城! 溃退时狼狈不堪,营寨未及焚毁,粮草辎重遗弃河岸,旌旗倒伏遍地,溃兵四散奔逃如惊弓之鸟。三皇子前锋已抄近道至拒马河畔,见大胜之机,正急驱渡河,欲衔尾追歼。】
“此事蹊跷。”烛火在案头跳跃,将顾长庚深邃的眉眼映得明暗不定。他眉头微蹙,指节在那几行字上重重敲了敲,声音低沉,
“营寨未烧,辎重全扔在河岸上......溃败不是这么个败法。真到了丢盔弃甲那一步,头一件事就是把带不走的粮草一把火烧了,一粒麦子都不会留给敌军。他故意留下辎重,这不合常理。”
“侯爷怀疑,新帝是佯败?”陆白榆的指节在桌面无意识地轻叩,沉吟道,
“他知道三皇子缺粮,也知道三皇子和赵秉义面和心不和,谁先抢到这批辎重谁就能在联盟里多一分底气。他故意把辎重粮草丢在河岸上,就是在饿狼鼻子前吊了块鲜肉,诱三皇子过河?”
“嗯。”顾长庚目光沉沉,仿佛要穿透纸背,看清拒马河对岸的杀机,“新帝十有八九,是玩的诱敌深入的老把戏。”
他抬眼望向窗外呼啸的风雪,那风声如同鬼哭狼嚎,
“只是不知,这拒马河的对岸,他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正等着三皇子一头撞进去?”
腊月二十九,风雪卷着沙粒子抽打在凉州城高厚的黄土墙上。
宋月芹的马车碾过积雪,吱呀作响地驶进城门。车厢里塞满了盐坊备下的年礼:风干的羊腿透着红润、腌鱼码得整整齐齐、十坛自酿的米酒在颠簸中漾着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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