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冷冷勾唇，“那就把粥棚拆了。”
张景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她。
“全改成工赈所。以后不管男女老少，要领粮就得干活。”陆白榆显然是早就思虑周全，话说得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有手艺的，编去匠作坊。如今陶坊、织坊、打铁铺都缺人缺得厉害。没手艺的，去军屯的地里翻地、割麦。老弱妇孺也有活干：剥麻、纺线、补军服、去伤兵营帮着烧水喂药。干多少活给多少粮，多干多得。实在瘫在床上、病得下不了地的，让里正挨家核实签字，照旧给救济。有手有脚就是不肯干活的，一粒米都不给，直接赶出凉州城，爱去哪去哪。”
“打架的不全是懒汉。”顾长庚终于转过身来，从窗边走到案前，
“有的是真饿急了，有的是喝了两口酒撒酒疯的，还有的是以前在老家就有仇，趁乱寻仇算旧账的。不能让许敬亭把巡防营的人全耗在抓醉汉上。流民里头鱼龙混杂，刚才景明说的那两个煽动者，保不齐就是京里派来的细作，趁这次登记，把所有人的底都摸清楚。”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跟前，指尖蘸了点茶水，沿着城墙内侧划了一圈淡湿的痕迹，
“沿着城墙根，每隔百步设一个工赈点，每个点都设个登记处。所有来领粮的，先报姓名、老家籍贯、有没有在凉州本地熟人做保。有保人的，保人必须是在凉州住满一年的定居户，五户一甲，十户一保，互相监督，出了事连坐。没保人的，单独编去匠作坊或者屯田队，由队长全权管束，手下人出了事队长担责。每个领粮的都发一块桐油木牌，刻上编号和工种，每天上工的时候盖个戳，凭戳领粮，没戳的，半粒粮都别想拿到。”
“侯爷，那些好胳膊好腿的单身汉，光编进屯田队还不够，不如直接抽去补兵。”陆白榆眸光骤然一亮，补充道，
“那些十八到三十岁、无牵无挂的单身汉，是最容易生事的，留在屯田队里也是不安分的刺头，不如抽去当兵。巡防营现在一半人耗在粥棚拉架，城墙上的守兵早就空了三成，刚好补上缺口。”
“夫人说到点子上了。”顾长庚点点头，
“我会亲自带人去挑，有案底的、打过架抢过粮的、来路不明的一律不要，刚好趁这个机会把混在里面的细作再筛一遍。自愿报名的优先，头三个月新兵期，管吃管住，每月发五十文饷钱，家里有老小的，工赈所优先给派轻活、多领半份粮。”
“满一年通过训练考核，转为正式辅兵，分一亩荒地，免三年赋税；满二年升战兵，再补一亩熟地，允许接老家亲人来凉州落籍。立了军功的，按首级赏钱赏田。”
“最重要的是：所有军籍人员，一律吃军粮，不用占工赈的口粮配额。逃兵、降兵、临阵脱逃者，收回所有田产，全家逐出凉州。”
陆白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蹙，“粥棚好拆，工赈所也好改。可从明天开始，每天至少得多备两千人的干粮。张大人，咱们的粮能不能撑到夏收？”
张景明低着头，在心里默默盘算了好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一点，才抬头答道：“每天多耗三百二十石粮，本来要压守城兵一成口粮。现在抽走五百个最能吃的青壮当兵，每天能省出一百一十石。只要压半成辅兵的口粮，战兵的定量不动，刚好能撑到六月初五。夏收最早也要五月二十八开镰，中间有七天的空窗期，堪堪能顶过去。等地里的麦子收上来，新粮入了仓，就稳了。”
陆白榆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最终点了点头，转向许敬亭，
“明天就动手，所有粥棚全拆了，就地改建工赈所。给流民三天时间，都到就近的工赈点登记。三天之后，城里凡是没登记、没工牌、没保人的，一律清出城去，不许再逗留！”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还有那些趁乱打架、抢粮、煽动闹事的，抓三个民愤最大的，就在原先最大的那座粥棚旧址上搭个台子，公开处置。让所有人都看明白：凉州有粮，但粮不是白给的；凉州有刀，刀也不是摆着看的。”
顾长庚微微颔首，张景明这才有功夫端起面前的茶盏，猛灌了一大口，凉茶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属下明白。”许敬亭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当天夜里，西城墙根下的粥棚亮着灯，却不是烧火熬粥，是在拆棚子。
巡防营的兵把最后一口豁了边的大铁锅抬上板车的时候，蹲在墙根下的流民慢慢都站了起来。
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窝头，捏得变了形。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低着头，用破布裹紧了孩子的脸，默默走了。有个老木匠摸了摸腰里别着的刨子，叹了口气，也转身往工赈点的方向走了。
几个年轻后生攥着拳头盯着地上的碎木片，有人低声骂了句娘，有人抬脚踢飞了一块土坷垃。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听说工赈点还在招兵，管吃管住，满二年就给分熟地，还能接家里人过来”，两个最壮的后生对视了一眼，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也跟着老木匠的背影往工赈点的方向去了。
剩下的人裹了裹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缩回到了墙根的阴影里。
许敬亭站在拆完的空地上，手里拎着个灯笼，昏黄的火光晃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眼窝显得更深了。
他对旁边的副手说，“等明天天一亮，这地方就不叫粥棚了。”
副手问，“那叫啥？”
他拎起手里新做的木牌往地上狠狠一杵，木牌扎进松软的泥土里，稳稳地立住了。
昏黄的灯笼光落在木牌上，三个刚劲的黑字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工赈所
。失算了，这次得一周才能出院。接下来我只能随缘码字了。万一断更了，还请大家包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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