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旧账本,一页页砸下来,砸得中华路口全是水。
旧“总统府”前的蒋介石铜像已经躺了整整三十三天,铜锈混着雨水流进排水沟,颜色像1999年东京游艇上藤原美咲第一次割腕时留下的疤。
俊熙没打伞。 他站在雨里,军靴踩进积水,抬头看那面新省旗。
旗子湿透了,红得发黑,升到一半突然卡住,旗角贴在旗杆上,啪嗒啪嗒地打自己的脸。
旁边是藤原美咲,她今天没穿和服,只套了件住友集团的黑色呢大衣,领口别着父亲寄来的旧徽章——那枚徽章在东京被她爸摔过三次,现在边缘都卷了。
她替俊熙挡雨,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像二十五年前在涩谷咖啡厅递给他第一杯拿铁时那样。
“冷吗?”俊熙问。
“冷。”美咲声音很轻,“昨天东京下雪,我爸心脏病发,秘书问我要不要回去。我说……我怕来不及看这面旗升起来。”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砸在俊熙军靴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俊熙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大衣里都是硝烟、雨水,还有去年12月5日淡水河口登陆那天她死死攥着他袖口留下的褶皱。
不远处,金喜善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
她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了件米色风衣,领口沾着一点泥——早上在松山机场陪伤兵家属认领遗物时蹭的。
她看见俊熙揽着美咲,远远冲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1990年汉江公园第一次接吻时的青涩,又带着这一个月来在医院太平间里数过太多年轻脸孔的疲惫。
她没过来,只是抬手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仪式可以开始。
然后她把伞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个位置——那里站着宋慧乔。
宋慧乔怀里抱着一束白菊花,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纸包早就化了。
她没打伞,头发湿透贴在脸颊上,像2002年拍《冬季恋歌日本版》时在济州岛雪地里冻到发抖那晚。
“士林夜市买的,”她声音沙哑,“本来想送给……送给那些没能看到今天的孩子。”
她没说完,俊熙接过花,插进路边被掀倒的蒋介石铜像断裂的手臂里。
白菊花在铜锈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封迟到三十天的道歉信。
金泰熙最后一个到。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套装,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她走到俊熙面前,递上来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台湾省中小学教材修订草案》。
“第一批新课本印好了,”她声音很轻,“删掉了那一段不堪入目的历史,加了‘1949年后两岸关系新篇章’。”
俊熙翻开,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在风雨中成长的孩子。”
他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忽然想起去年12月3日松山机场战役后,那个抱着解放军大腿哭喊“不要走”的七岁小女孩——她妈妈当场晕倒,后来在医院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大陆兵哥哥什么时候再来”。
他把文件合上,递回去:“印一百万套,免费发。”
金泰熙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会长,教育部让我问你,新课本要不要写你的名字?”
俊熙笑了,笑得很短:“别。我怕孩子们长大了骂我。”
金泰熙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军装领子,指尖在他胸前的鲲龙勋章上停了一秒——那是去年10月15日击沉“拉斐尔·佩拉尔塔”号后,中南海特意颁的。
礼乐响起,是《义勇军进行曲》前奏。
三十八名新任公务员排成三列,雨水顺着他们的警帽檐往下淌。
最前排那个年轻人叫林泽楷,台大法律系毕业,去年10月还在街头举“拒统”标牌,标牌上写着“今天不出来投反对,明天就没机会了”。
此刻他右手握拳,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念得清楚:
“我宣誓:忠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忠于台湾省人民政府……”
念到“人民政府”四个字时,他声音哽了一下,旁边老公务员拍了拍他肩膀,像拍自己儿子。
老公务员姓陈,退休前是“调查局”科长,去年12月4日松山机场易手那天,他把枪交给了解放军,理由只有一句:“我孙子今年要参加学测,我想让他考大陆的大学。”
仪式只有七分钟,雨却越下越大。
散场后,人群没散,反而往这边聚拢。
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举着便利店塑料袋挡雨,还有人干脆把刚买的奶茶递上来。
“会长!喝一口暖暖!”
俊熙接过来,纸杯上印着“珍珠奶茶”,吸管已经被咬扁。
他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却烫得眼眶发酸。
递奶茶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校服湿透,袖口绣着“建国中学”。
她认出俊熙,小声说:“我爸……去年12月2日新店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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