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总有人会在白昼也抬头,试图寻找出一两颗星子。
亚德米勒就是其中之一。
他很早就对天外之物产生了兴趣。烟霾战争对他来说不过是借口。当那颗星星第一次降落到郊区时,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实验室的建立没有遇到什么阻力。G公司科研部主任的名头足够压过那些繁琐的审批流程。
郊区有的是空地,有的是因为失去家园、无处可去的人。都市最不缺的就是人。他在告示栏上贴了几张招聘启事,第二天就有人排着队来面试。
他看着那些人的脸——疲惫的、脏污的、眼睛里没有光的——挑了十几个看着还算听话的。
“我们需要健康的儿童。”他在第一次全员会议上说,“年龄六到十二岁,不限性别。每带来一个,按人头结算。”
后来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拐卖儿童在那片郊区不是什么新鲜事。花一点钱,就能从那些自己也活不下去的父母手里把孩子领走。
亚德米勒记得那个男孩被送来时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外套,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送他来的人说他是个孤儿,在废墟里捡垃圾为生。
亚德米勒看了一眼那孩子的档案——不,那不是档案,只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和年龄。他把纸扔进碎纸机,给那孩子编了一个编号。
实验一开始没有任何进展。星星对人体的排斥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那些被注入星星碎片的孩子有的发高烧持续数日不退,有的全身皮肤溃烂,有的在半夜突然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用头撞墙,撞到满脸是血也不停下。
到第三个月,第一批四十七个实验体只剩下九个还活着。没有一个表现出他期待看到的那种“适应性”。
亚德米勒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孩子。眼神空洞,像两颗被掏空的弹珠,嵌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什么都照不进去。
他转身离开。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到桌前,在实验日志上写下:“第三阶段,全部失败。”
他以为自己会失望。确实失望了,但不是因为那些孩子死了或疯了,而是因为数据不够用。
他需要更多样本。他向公司提交了新的预算申请,附上了厚厚一沓实验报告,把“失败”这两个字换成了“尚需进一步验证”。申请被批了。
他又拿到了一笔钱,可以再招募一批新的实验体。他去了郊区,站在那条灰白色的路上,看着远处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他们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在倒塌的建筑缝隙里过夜,在清道夫经过时缩成一团。
他们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就像那些孩子。
亚德米勒想,神真的无法理解人类吗?又或者,神明不屑于理解人类?已知曾经的人类强求理解造成了自我灭亡——如果神明也强求理解,神明是否就不再是神明了呢?
他想找出答案。他一直想找出答案。但那些数据不够,那些样本不够,那些孩子的血、骨头、脑子、在仪器上跳动的心脏——都不够。
直到那个编号出现。
那个男孩的编号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太特别了。不是数字本身有什么意义,是那些数字对应的数据超出了他的模型所能预测的范围。
碎片注入后的第三天,其他实验体还在发烧、呕吐、抽搐,那个男孩已经坐起来了。
他蜷在角落里的姿势和其他孩子没有区别,但推开门的瞬间,亚德米勒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反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很淡的、银白色的光。
“他的身体在吸收那碎片的能量。”负责观测的研究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个数据曲线——不是排斥,是融合。他的细胞在主动接纳那些碎片,像——”
“像什么?”
“像本来就是一体。”
亚德米勒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玻璃后面那个银白色头发的男孩。男孩没有看他,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膝盖,坐在墙角。
“星星的孩子。”亚德米勒低声说。
研究员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亚德米勒把视线从那个男孩身上移开,转身走回办公室。他坐到桌前,翻开实验日志,在新的一页写下:编号OST—13,表现出显着的星核适应性。建议:长期观察,极限测试。
战争失败的消息传到实验室的时候,亚德米勒正在分析男孩的血液样本。电话响了很久,他没有接。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公司没了,所有的项目都会被中止,所有的实验体都会被处理。
他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里面那个银白色头发的男孩。
“主任,我们该怎么办?”研究员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亚德米勒没有回答。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把数据打包。能带走的都带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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