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夜里悄悄下的，晨起时，天地己是一片素白。慕容安推开窗，寒风裹挟着雪沫扑进来，清冽冷冽。

“世子，长公主请您去用早膳。”侍女在门外轻唤。

“知道了。”

慕容安披上大氅，踏雪往主院去。院中腊梅开了，点点鹅黄映着白雪，煞是好看。他想起去年此时，也是这样一场雪，他与父母在院中赏梅，母妃还吟了首诗。

“寒梅着花未，疑是故人来。”

转眼又是一年。

“安儿，快进来，小心着凉。”陆清欢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慕容安抖落大氅上的雪，走进屋。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枣糕。

“母妃亲手做的枣糕，尝尝。”陆清欢夹了一块给他。

枣糕甜糯，是记忆中的味道。慕容安吃着，心里也暖了。

“父王呢？”

“进宫去了。”陆清欢道，“皇上召见，说是有要事商议。”

慕容安点头，没再多问。朝中事，父王自有分寸。

用过早膳，雪停了。慕容安想起昨日答应周慎行，要去国子监与学子们讲学，便换了身常服，准备出门。

“世子，陈侍郎递了帖子来。”管家捧着帖子进来。

慕容安接过，展开一看，是陈继之的请帖，邀他过府一叙，说是为陈文远之事赔罪。

“去回话，就说我今日有事，改日再登门拜访。”慕容安将帖子递还。

管家应声退下。陆清欢在一旁听了，道：“陈继之此人，心思深沉。他请你，未必是真心赔罪。”

“儿臣知道。”慕容安道，“所以不去。晾着他，看他如何。”

陆清欢笑了：“你倒是学得快。”

“跟父王学的。”慕容安也笑。

出了府，街上积雪未化，行人稀少。慕容安没骑马，也没坐车，就这么踏雪而行。雪后的京城，别有一番静谧。

到国子监时，学子们己在明伦堂等候。见慕容安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学生见过世子。”

“不必多礼。”慕容安走上讲台，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今日雪大，诸位还来听讲，辛苦了。”

“世子冒雪而来，学生岂敢言苦。”有学子道。

慕容安笑了笑，在讲台后坐下：“周祭酒让我来与诸位谈谈。谈什么呢？谈圣贤书，诸位读得比我多；谈诗词歌赋，诸位也未必比我差。那我们就谈谈，读书为何？”

堂下一片寂静。

“读书为何？”慕容安缓缓道，“有人读书，为考功名，光宗耀祖；有人读书，为明事理，修身养性。都对，也都不全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雪：“我这次去北疆，见过戍边的将士。他们大多不识字，但他们知道，身后是父母妻儿，是家园故土。所以他们守在那里，风雪无阻。”

“在草原，我见过匈奴的可汗。他识字不多，但他知道，他的子民要生存，要繁衍。所以他虎视眈眈，时刻想着南下。”

“在慈恩寺，我见过忠烈碑。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或许不识字，但他们用性命，守住了这太平。”

慕容安转身，看着堂下的学子：“诸位读书识字，明理知义。那诸位读书，究竟为何？只为功名利禄？只为修身养性？”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不，读书是为了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堂下寂静，落针可闻。学子们眼中，有光在闪烁。

“这太平，是无数人用血换来的。守这太平，是我慕容家的责任，是在座诸位的责任，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责任！”

慕容安的声音在明伦堂中回荡：“诸位将来，或许为官，或许为师，或许为商，或许为民。但无论做什么，都要记住，你们读过的书，识得的字，明了的理，不是让你们高高在上，而是让你们俯身向下，看看这人间疾苦，听听这百姓心声！”

“大梁的未来，不在庙堂，在民间；不在高官，在百姓。诸位今日苦读，不是为了将来作威作福，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这天下，少一个陈文远，多一个林婉儿；少一个流离失所的周王氏，多一个能读书识字的贫家子！”

他停下，看着堂下。学子们眼中，有激动，有沉思，有坚定。

“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慕容安拱手，“与诸君共勉。”

堂下沉默片刻，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学子起身，长揖到地：“学生受教！”

“学生受教！”

“学生受教！”

呼声此起彼伏。慕容安看着他们，心中欣慰。这些年轻人，是大梁的未来。他们若真能明白今日这番话，大梁就有希望。

讲学结束，学子们仍不肯散去，围着慕容安问这问那。有问北疆风物的，有问匈奴风俗的，有问朝政民生的。慕容安一一作答，毫无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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