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神色一凛,低声道:“回督帅,阿福的底细,极为隐秘。按察使司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甚至通过一些特殊的江湖线人探查,都未能查明其确切来历。只知他大约是五六年前,跟随柳文轩来到江宁,之前似乎在北地边军待过,身上有旧伤,像是箭伤和刀伤。他沉默寡言,几乎不与外人交往,但对柳家,尤其是对柳若漪姐弟,忠心耿耿,数次舍命相护。慈云庵一战,其身手之强悍,绝非寻常军士或护院可比,倒有几分……军中精锐死士的风范。”
“军中精锐死士……镇抚司……”李晏清喃喃重复,眼中神色变幻莫测,“看来,柳文轩此人,绝不简单。阿福,很可能就是镇抚司派来保护,或者……监视他的人。如今柳文轩己死,柳明轩亦亡,柳若漪成了柳家唯一的血脉。阿福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是奉命继续保护,还是……另有所图?”
“下官也曾试探过阿福,但他口风极紧,只说是报答柳家收留之恩,保护小姐是他本分,其余一概不知。”沈砚道,“不过,观其言行,对柳小姐的维护,不似作伪。慈云庵若非他及时现身,后果不堪设想。”
“嗯。”李晏清点了点头,“此人暂时无害,且有用。可让他留在柳若漪身边,但需严密监控。若他有任何异常举动,或与可疑之人接触,立刻报我。”
“是。”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其他善后事宜,沈砚方才躬身退下。
李晏清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雪后初霁、却依旧阴沉的天空,久久未动。陈永年倒台,只是掀开了江宁乃至东南官场腐败的一角。胡半城在逃,内厂阴影笼罩,镇抚司令牌的出现,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
而那个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仇恨和一身染血技艺的孤女柳若漪,又将在这风暴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他缓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棂上,昨夜凝结的冰凌,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脆弱的光芒。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但风雪确己停歇。积雪在微弱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城南,一处僻静的、属于柳家早年间购置的坟山。这里安葬着柳文轩夫妇,如今,又多了一座小小的、崭新的坟茔。没有过多的仪式,没有喧哗的送葬队伍,只有一口薄棺,一抔黄土,一块简陋的青石碑,上面刻着“柳氏明轩之墓”,旁边小字“姐若漪立”。
柳若漪一身重孝,跪在弟弟坟前。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看着石碑前摆放着的、几样明轩生前喜欢的玩意儿——一个磨掉了漆的旧陀螺,一本翻烂了的《三字经》,还有一块她早上特意去买的、明轩最爱吃的桂花糖。
阿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沉默,如同风雪中屹立的青松。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西周寂静的山林。沈砚派来的几名便衣亲兵,也分散在周围,隐隐形成一个保护圈。
寒风掠过光秃的枝头,卷起坟前的纸灰,打着旋儿,没入积雪之中。
柳若漪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上“明轩”两个字,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抚摸弟弟沉睡的脸颊。
“明轩,姐姐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在寒风中几乎听不真切,“害你的坏人,陈永年,王振,何有道,都被抓起来了。朝廷判了他们凌迟,抄家,灭族。很快,他们就会下来陪你了。在下面,要是他们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姐姐,姐姐绝不会放过他们。”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但语气依旧平静:“还有一个叫胡半城的,他跑了。不过你放心,姐姐一定会找到他,让他付出代价。所有害过我们柳家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她从怀中取出那把沾着弟弟血迹的、打开紫檀木匣的黄铜钥匙,小心地放在坟前:“这是爹留下的钥匙,你保护得很好。姐姐用这把钥匙,找到了爹留下的东西,才能这么快扳倒陈永年。明轩,你帮了姐姐大忙。你是柳家的小英雄。”
她拿起那块桂花糖,轻轻放在钥匙旁边:“这是你最爱吃的糖。黄泉路远,你带着,路上甜甜嘴,别怕。”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腿脚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阿福立刻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又停住了,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柳若漪稳住了身形,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弟弟的坟茔,然后转身,对着阿福,声音平静无波:“阿福,我们回去。”
阿福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柳若漪迈步,沿着来时的、被积雪覆盖的小径,向山下走去。她的背影挺首,脚步平稳,但那身刺眼的重孝,和周身弥漫的那种仿佛与这冰雪世界融为一体的孤绝与冰冷,却让身后跟随的亲兵,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下到山脚,远远看到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等候在那里。车辕上坐着的是刘伯。老仆显然也知道了柳明轩的噩耗,眼睛红肿,看到柳若漪,连忙跳下车辕,想要行礼,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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