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婢女果然死了。
不是被毒死的,不是被勒死的,不是被刀砍死的——是病死的。
至少官方记录上是这么写的。
但十一号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曾经无意间听到过一个不同的版本。
那个版本说,那个婢女的药被人换了,原本可以治病的药被换成了毫无作用的粉末。
她喝了半个月,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重,最后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咳出了一口血,再也没有醒来。
她死的时候,景忆春还不到两岁。
两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
他只知道母亲躺在那里不动了,不说话了,不给他喂奶了。
他趴在母亲身上,小手抓着母亲的衣服,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娘——娘——”,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没有人来管他。
那个废弃的宫殿里,除了他和母亲冰冷的尸体,再也没有任何活物。
他在母亲的尸体旁边待了三天。
三天后,一个负责送饭的粗使宫女发现了他。
那个宫女掀开被子,看到那个孩子蜷缩在已经僵硬的母亲身边,嘴唇干裂,眼睛红肿,整个人已经快要虚脱了。
但他还活着,像一根被风吹得弯了腰的草,倔强地、顽强地、不可思议地活着。
那个宫女吓坏了,跑去找管事太监。
管事太监又跑去找皇后。
皇后又跑去找圣武帝。
圣武帝正在用午膳,听到这个消息,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还活着?”
那三个字的语气,不是关心,不是心疼,不是庆幸——而是意外。
意外那个婴儿居然没有跟着他的母亲一起死。
“还活着”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但没有人敢说什么。
圣武帝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让他继续住在那里吧。每天送些吃的,别让他死了。”
别让他死了。
不是“好好照顾他”,不是“给他找个奶娘”,不是“换个干净的地方住”。
只是“别让他死了”。
这就是大疆的开国皇帝、被万民称颂的圣武帝,对自己第二个儿子的全部安排。
就这样,景忆春在冷宫里长大了。
没有人教他读书识字,没有人教他礼仪规矩,没有人教他如何说话、如何走路、如何像一个皇子一样活着。
他就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野草,靠着每天送来的粗茶淡饭,靠着求生的本能,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孤独地长大了。
他学会说话,是因为有一个好心的宫女偶尔会来陪他说几句话。
那个宫女教他叫“娘”,教他叫“父皇”,教他叫“哥哥”。
但他从来没见过他的父皇,也没有见过他的哥哥们,那些称呼对他来说,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他学会识字,是因为他在地上捡到了一本被丢弃的旧书。
那本书缺了好几页,封面已经看不清了,里面的字也模糊不清。
但他就是靠着那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话一句话地猜,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终于勉强能读通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本医书。
所以他懂一些药理。
他懂的那些药理告诉他,他咳嗽不是因为受了风寒,而是因为这座宫殿太潮湿、太阴冷、太破败了。
他住在这里,一天两天没关系,一年两年也没关系,但十年二十年,他的肺就会被这里的湿气和寒气一点一点地腐蚀掉。
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
但他也没有太在意。
活着对他而言,本来就不是一件多么值得期待的事情。
他不是不想死,他只是觉得,既然母亲拼了命把他生下来,那他至少应该替母亲多活几年——替她看看这个世界,替她呼吸几口空气,替她在没有人记得她的地方,记住她。
景忆春不知道的是,他的母亲当年为什么会消失又出现,为什么会给他下药又爬床,为什么会拼了命生下他又拼了命保护他。
他只知道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他只知道这座宫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所以当他看到十一号出现在他的寝殿里,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警惕,而是——
终于来了。
他以为他的父皇终于决定要杀他了。
他等了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他母亲死去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父皇要等到现在才动手,也许是因为太忙了,也许是因为忘记了他的存在,也许是因为想让他多受几年的苦再死。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无所谓。
他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自己还没来得及看看冷宫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在大疆活了十七年,却从来没有走出过这座废弃的宫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