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号三天没动静。十二艘船停在一百海里外，雷达上那些光点一动不动，像钉在海面上。陈静每天盯八个小时屏幕，盯得眼睛发红，什么也没盯出来。

第四天早上，消息来了。不是海神号发的，是沈烈。

陈静把消息投在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他们派人来。明天到。三个人。”

陈飞看了一眼。“来干什么？”

“没说。”

雷栋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远处海面。“让他们来。”

下午，王磊去后山看树。

那棵树已经高得离谱了，树冠遮住了半个山坡，叶子密得透不过光。树干粗得像一间屋子，树皮灰白，上面有很深的纹路。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看不见顶。

树根旁边，那根新冒头的芽长到他膝盖了。嫩绿色的，叶子还没展开，卷成一根细管。他蹲下来摸了摸，芽微微颤了颤，叶尖动了一下，像在朝他点头。

他数了数亮着的芽。二十一颗。比昨天多了两颗。他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很暖，里面有东西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他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树下，树很高，人很小。

“又长了。”她说。

王磊点头。

“快长齐了。”

“长齐了会怎样？”

小女孩没回答。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把树和人圈在一起。圈外面画了很多小人，密密麻麻的，围成一圈。

“这些是谁？”王磊问。

“等你的人。”

“我爸呢？”

小女孩指了指树上。“在上面。”

王磊抬头。树叶太密，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上午，海神号的人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黑色制服，站在码头上。

领头的男人四十来岁，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他扫了一眼码头上站着的人，目光落在王磊身上。

“王磊？”

王磊点头。

“我是海神号联络官赵明远。这两位是我的同事。”他没介绍另外两个人。

陈飞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那把缺口刀，刀尖在栏杆上一下一下敲。“来干什么？”

赵明远看着他。“看看。”

“看什么？”

赵明远没回答。他抬头，看向后山那棵树的方向。树冠从山后面露出来，很高，很密，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那棵树，”他说，“什么时候长的？”

王磊说：“自己长的。”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我们奉命来观察那道门。三天。看完就走。”

陈飞还要说什么，王磊抬手拦住了。“可以。”

三个人被安排在基地东边的客房里。陈静在走廊里装了监控，屏幕架在指挥中心，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

第一个晚上，他们没出门。监控显示三个人坐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动，像三尊雕塑。

陈飞盯着屏幕看了一个小时。“他们在干什么？”

小雅轻声说：“在听。”

“听什么？”

小雅摇头。“不知道。但他们在听。”

韩冰开口了。“听树。”

陈飞愣了一下。

韩冰的心口，那团火跳得很慢。“树在长。他们能听见。”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一个人去了后山。

王磊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山坡，站在树下。

赵明远仰着头，看了很久。“你爸种过一棵树。枣树。在老家院子里。”

“我知道。”

赵明远转过头看他。“他还种过别的。”

“什么？”

赵明远没回答。他蹲下来，看树根旁边那根嫩芽。伸出手想摸，王磊拦住了。

“别碰。”

赵明远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这棵树，不是普通的树。”

王磊没说话。

赵明远看着他。“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王磊摇头。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它是门。”

“树是门，根是门，芽是门，叶子也是门。”赵明远的声音很平，“你爸进去的时候，带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种在门里面。现在长出来了。”

王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很旧，边缘泛黄。照片上是一棵树，很小，刚发芽，只有两片叶子。树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

很年轻，穿着军装，蹲在那棵芽旁边，手按在土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墨水，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第一颗。」

“你爸进去之前，种了这颗种子。”赵明远把照片收起来，“他跟我说，这颗种子会发芽。发芽的时候，他还在。等树长大了，他就能出来。”

王磊盯着他。“你是谁？”

赵明远看着他。“你爸的兵。”

王磊愣住了。

赵明远说：“那次探测，我也在。十二个人，你爸把我推出来了。不是沈烈。是我。”

他撩起袖子。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到肘弯，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

“设备炸的时候，我卡在里面。你爸把我拽出来，自己进去了。”

王磊沉默了很久。

“你一直在海神号？”

赵明远点头。

“三十年？”

“三十年。”

王磊看着他。“你恨我爸吗？”

赵明远摇头。“不恨。”

“那你恨谁？”

赵明远没回答。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恨自己。”

下午，赵明远走了。带着那两个人，上了小艇，开回舰队。

陈飞站在码头上，看着小艇越来越远。“这就走了？不是说要待三天？”

王磊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棵树，又长了一颗芽。

二十二颗。

他抬头，看着远处那道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之前更白了。光里有一个人影，站在门口，看不清脸。

但站姿很熟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陈飞追上来。“那人说的，你信吗？”

“信什么？”

“你爸能出来。”

王磊没停步。“能。”

“什么时候？”

王磊想了想。“等芽长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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