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说出“我明天回去”的时候，食堂里安静了一下。陈飞放下筷子，看着王磊，没说话。小雅把那幅画叠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叠起来。韩冰心口的火跳慢了半拍。陈静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王渊握着那枚铜钱，握了很久。“回去之后，还出来吗？”

王磊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小树，树疤上的光很淡，但一直亮着。“那些小东西还在里面等我。我答应了带它们回家。”

陈飞站起来。“我跟你进去。”

王磊转过头。“你进去干什么？”

“帮你带它们回家。”

“你进去出不来。”

陈飞看着他。“你进去也出不来。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王磊没说话。陈飞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食堂的灯在他们头顶上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你上次进去，我在这边等了三天。外面三天，里面不知道多久。你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下面全是黑的。”

“这次进去，不知道要多久。你出来了，我在这边等。你不出来了，我进去找你。说好了。”

王磊沉默了很久。“说好了。”

那天夜里，王磊没睡。他去了后山，在那棵小树旁边坐着。小树不高，只到他腰，叶子很密，每一片都在发光。树干上那道疤在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把手按在疤上，温的。心口那棵树也在跳，两个心跳同步了。

第一批守门人从山脚下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一样坐着看那棵小树。

“你明天回去。”

王磊点头。

“回去以后，那些小东西还在街上等你。”

“我知道。”

“你带它们回家。但它们的家不在那边，也不在这边。它们的家在洞里面。”

王磊看着天上那个洞。洞里的蓝光很亮，照在地上。洞口比以前小了，大树倒了以后，洞在慢慢缩小。

“洞小了。它们进得去吗？”

第一批守门人想了想。“你带它们进去，就能进去。你不带，它们进不去。”

王磊看着那些缩小的洞口。“我进去以后，还能出来吗？”

第一批守门人没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爸出来的时候，没问这个问题。你妈在里面，没问这个问题。那些小东西在街上等了你这么久，也没问这个问题。”

他转身往山下走。

“你比他们想得多。”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码头上站满了人。王磊站在最前面，王渊站在他旁边。陈飞站在王磊另一边，腰上别着那把缺口刀。第一批守门人站在后面，林砚在更后面，山君在他旁边。

陈克己和他爸站在人群外。陈解放换了一身新衣服，雷栋给的，军绿色的，很合身。

王磊转过身，看着王渊。“我进去了。”

王渊点头。

“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王渊又点头。

王磊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往码头下面走。脚踩在海面上，一步一步。

陈飞跟上来。王磊没回头。“你别跟。”

“我就送到门那边。”

王磊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在水面上，走了很久。那道门在前面，光很暖。走到门前，王磊停下来。陈飞也停下来。

“到了。”王磊说。

陈飞看着那道门。门缝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笑，但眼睛红了。

“进去吧。”

王磊看着他。“你在这边，帮我看着我爸。”

陈飞点头。“还有呢？”

王磊想了想。“还有沈烈，还有老李，还有第一批守门人，还有陈克己，还有他爸。还有林砚。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帮他记。”

陈飞又点头。

“还有小雅，韩冰，陈静。”

陈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王磊没再说，转过身，走进门里。光吞没了他。

陈飞站在门外，看着光一点点暗下去。门关上了，光没了。海面上只剩那棵小树的影子，很小，很淡。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水面上，看着脚底下。水很深，看不见底。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很。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回码头，走回人群里。

王渊站在最前面，看着那道门关上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了目光。

“走吧。”他说。

“去哪？”陈飞问。

“食堂。吃饭。”

门里，王磊站在那条街上。母亲站在门口，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

王磊点头。

母亲转身走回屋里。“饭还热着。进来吃。”

王磊跟着进屋，在桌边坐下。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碗米饭。他拿起筷子，吃得很慢。

“那些小东西呢？”

“在街上等你。”

王磊吃完饭，走到门口。街上站满了那些小东西，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密密麻麻。最前面那个仰着头看他。

“走吧。”王磊说。

它没动。

“带你们回家。”

它转过身，沿着街往前走。其他小东西跟上去，王磊走在最后面。走到街的尽头，那堵墙还在，墙上有一扇门，很小的门，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门是铁的，漆成黑色，没有把手。

小东西们停在门前，进不去。

王磊走过去，伸手推门。门开了，里面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

“从这进去。”

小东西们没动。最前面那个仰着头看他，没有眼睛，但王磊知道它在看自己。

“你先进。”它说。

王磊弯腰钻进去。白光的另一头，是那个洞。他站在洞里面，脚下是空的，上面是空的，四周都是空的。蓝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不亮，但很暖。

身后那些小东西一个一个钻进来。王磊站在那看着它们。它们有了脸。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的老，有的年轻，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它们站在蓝光里，看着他。

最前面那个走过来，是个老头，脸很瘦，眼睛很亮。它走到王磊面前，停下来。

“谢谢你。”

王磊没说话。老头转过身，走进蓝光深处。其他人也跟着走了。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蓝光里。

王磊一个人站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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