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看着他，停下脚步。周定国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条街，谁也没动。

秀兰先开口。“你老了。”

周定国没说话。秀兰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他的脸。实的，温的。周定国也伸出手，摸她的头发，白的，软的。

“你也老了。”

秀兰笑了，眼泪还在流。“三十年，能不老吗。”

周定国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条辫子，黑色的，编得很整齐。“你进去的时候，辫子断了，我捡的。一直带着。”

秀兰接过辫子，攥在手心里。“你还留着。”

“留着。等给你。”

秀兰把辫子缠在手腕上，看着周定国。“你出不去了？”

周定国摇头。“出不去。我是门缝里那一半，门关了，我就出不去了。”

“那我也不出去。”

周定国看着她。“你出去。外面还有你妈。她等你。”

秀兰愣了一下。“我妈还活着？”

“活着。砚出去以后，会去找她。”

秀兰转过身，看着砚。砚提着灯，站在街灯下面，灯油快干了，火苗很小。

“你帮我去看看她。告诉她，我挺好的。让她别等了。”

油灯灭了。灯油烧干了，灯芯烧成灰，火苗最后跳了一下，灭了。地下室黑了，街上也黑了。但树还亮着，蓝树，新树，都在发光。

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一下，着了。他点着灯芯，灯又亮了。火苗比之前小，但能照见路。

他提着灯，带着秀兰和周定国往回走。走到那堵墙前面，铁门关着。他推开门，门后面是黑的。他走进去，秀兰和周定国跟在后面。

走到底下，蓝树还在。树旁边站着那十二个人，他们看着秀兰。

最前面那个老人开口了。“你出来了？”

秀兰点头。

“还回去吗？”

秀兰看了看周定国。周定国没说话。秀兰握着他的手，又看了看砚。

“不回去了。在这待着。等他出去。”

砚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那棵新树的疤裂开，他跨出来，疤合上了。树干上的字变了——“等”变成了“砚”。一个。

陈飞站在树下，一夜没睡，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他看着砚，愣了一下。“你头发白了？”

砚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全白了，和秀兰一样。“在里面待久了。”

影子站在树下，还围着那两条围巾，怀里还揣着照片，手里没有灯，灯给砚了。它看着砚，看着他白了的头发。

砚走过去，站在影子面前。“你还认得我吗？”

影子伸出手，摸了一下砚的脸。凉的，但比之前暖了，像摸着一块放了一夜的石头。砚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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