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把那颗种子种在老砚旁边。码头边上，木板缝里，他用手指抠开一条缝，把种子塞进去，盖上木屑，压了压。旁边就是老砚坐着的地方，伸手就能够着。老砚低头看着那条木板缝，种子埋在里面，看不见。

“什么时候发芽？”他问。

林砚蹲在旁边，把手上的木屑拍掉。“快了。土里有水，有风，有太阳。该发的时候就发了。”

老砚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过头，继续看海。海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没有浪。那盏油灯放在他右手边，火苗很稳。林砚站起来，把灯往老砚那边推了推，风大，怕灭了。然后他转身走了。

码头上只剩老砚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陈飞来码头送粥的时候，看见木板缝里冒出了一点绿。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两片叶子紧紧贴着，像怕冷。他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发了。”他说。

老砚低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陈飞把粥碗放在他旁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馒头，掰了一半放在碗沿上。“吃吧，老李新蒸的。”

老砚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软的，甜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陈飞蹲在旁边，看着那棵刚冒头的小芽。叶子嫩绿，半透明的，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里面的脉络。

“这棵长出来，就挨着你。你伸手就能摸到。”陈飞说。

老砚没回答。他把馒头吃完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快半个小时。陈飞一直蹲在旁边，没走。

老砚把空碗放在地上，抹了一下嘴。“你去忙吧。”

陈飞站起来，腿蹲麻了，瘸着走了几步才缓过来。他拿起空碗，回头看了一眼。老砚还是那个姿势，腿悬在海面上方，脚底下的根垂下去，扎进水里。新冒的小芽在他手边，风一吹，叶子轻轻摇，像在跟他打招呼。

食堂里，王磊的母亲在切菜。刀很快，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王渊坐在她对面，剥蒜，把蒜瓣一个一个从蒜头上掰下来，剥掉皮，放在碗里。

老李在旁边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他揉了几下，停下来，看着王磊的母亲。“嫂子，码头边上那个老砚，他一个人坐在那，吃饭怎么办？”

王磊的母亲没停刀。“有人送。陈飞送。”

老李点点头，继续揉面。“他以后就一直在那坐着？”

王磊的母亲切完一把菜，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他扎根了。走不了了。不坐那坐哪？”

老李没再问。他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放在一边醒着。王渊剥完了一碗蒜，把碗推到王磊母亲面前。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碗收走了。

王磊从外面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半铜钱，放在桌上。两半拼在一起，中间的缝细得像一条线。

“门缩没了。”他说。

王渊看着他。“里面还有人吗？”

“有。街上的那些。没出来。”

王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那两半铜钱，看了看，又放下。“他们出不来了。根扎了。”

王磊把铜钱收起来。“外面的树在长。里面的门还会开。”

秀兰在院子里织围巾。蓝色的，织了大半，搭在膝盖上，毛线从针上垂下来，一晃一晃。周定国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旧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这页你以前折过角。”他说。

秀兰看了一眼。“忘了。”

周定国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书。他看着秀兰织围巾，手指很瘦，骨节突出，但动作很快，毛线在针上绕来绕去。

“你教过我织。”他又说了这话。

秀兰没抬头。“你手笨。”

周定国把手伸过去，放在她手边。手很大，骨节粗，全是老茧。秀兰看了一眼，没理他，继续织。周定国把手缩回去，拿起书，又翻了几页。

过了好一会儿，秀兰停下针，把织了大半的围巾举起来，对着光看。针脚很密，很整齐，蓝色的，像秋天的天空。

“长吗？”她问。

周定国看了一眼。“长。够了。”

秀兰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树，树冠大了，叶子绿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小雅戴着那条红的。短了。这条长的给她。”她顿了顿，“她长大了。”

方远和方卫国在树下坐着。方卫国靠在树干上，闭着眼，阳光落在脸上，他也没躲。方远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两半铜钱，翻来覆去地看。

“爸，你说门再开了，里面还有人吗？”

方卫国没睁眼。“有。种子还在。根还在。人就在。”

方远把铜钱收起来。“那得等多久？”

方卫国想了想。“等树长大。等树根扎到门里。等门自己开。”

方远站起来，走到码头边。老砚还坐在那，一个人，看着海。他旁边那棵小芽又长了一点，两片叶子变成了四片，嫩绿嫩绿的。方远蹲下来，看着那棵芽。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叶面上的纹路很清楚，像地图。

“它长得真快。”方远说。

老砚没接话。方远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砚还是那个姿势，手边的小芽在风里摇。油灯放在另一边，火苗很稳。

傍晚，林砚提着灯走到码头。他把灯放在老砚旁边，在他旁边坐下。三盏灯了。老砚那盏，林砚那盏，年轻砚那盏。火苗大小不一，但都很稳。

“新种的芽，长了。”林砚说。

老砚点头。“看见了。”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黑亮的种子——最后一颗。放在手心里，黑得发亮。

“这颗种哪？”

老砚看着那颗种子，看了几秒。“种在树下。种在那棵大树底下。长出来，两棵挨着。”

林砚站起来，走到大树底下。树根旁边有一小片空地，他蹲下来，用指头挖了一个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实。土动了一下，很小的一点。

他站起来，看着那块土。土还是那样，没有动静。但他知道，种子在里面，在土下面，在黑暗里，正准备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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