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的古道,黄沙漫卷。
一辆囚车吱呀作响,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扬起一片尘烟。
顾长清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这鬼天气,风往领口里灌,冷得人骨头缝发酸。
他手里提着两壶好酒,那是京城“醉月楼”最贵的“梨花白”,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哪怕是给那几个不省心的死人验尸前,也只舍得抿上一口。
前头,负责押送的差役见是十三司和锦衣卫的人,识趣地退到了十步开外,背过身去假装看风景。
周寻坐在囚车里,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那身囚服有些单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嶙峋的瘦骨,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老仆钟叔佝偻着身子,背着个破旧的包袱,步履蹒跚地跟在囚车旁,那是他能给予少主最后的陪伴。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安远侯府的案子翻了,三百多口冤魂得以昭雪。皇帝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给清流派留点面子,判了周寻流放三千里,去北疆修长城。
命保住了,虽然活得像条丧家犬。
顾长清走上前,把酒壶递过去一壶。
“只有这个,没下酒菜,凑合喝。这酒烈,暖身子。”
周寻接过酒壶,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动了动。
他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巴流进囚服领口,他浑不在意,只觉得那股火辣辣的感觉一直烧到了胃里。
“多谢。”
这两个字从周寻嘴里说出来,声音干涩,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真实。
“到了北疆,别死了。”
顾长清看着他,语气平淡,“那地方虽然苦,但天高皇帝远,未必不是条活路。况且,你还有个老仆要养。”
沈十六一直没说话。
他抱着绣春刀站在一旁,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周寻喝完最后一口酒,将空壶狠狠扔在路边,摔得粉碎。
他转过头,看着沈十六。
两人对视。
并没有那种惺惺相惜的矫情,更多的是一种同类之间的审视。
“我知道。”周寻把手伸出栅栏,钟叔连忙上前,用袖子帮少主擦了擦嘴。
“沈大人,欠你的这条命,若我有机会回来,定会还你。”
沈十六冷笑一声,眼神漠然:“我不缺命,我只缺真相。”
周寻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心‘无生道’。我在诏狱里听那些死士说过,他们在边境……有军队。”
顾长清心里咯噔一下。
军队?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不是简单的邪教谋逆,这是要造反。
而且是在大虞的边境,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养了一支军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押送的差役在远处催促了。
囚车再次启动。
钟叔朝着顾长清和沈十六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黄土上,染了一片灰。
然后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着囚车去了。
看着那一老一少、一车一人的背影消失在黄沙尽头,顾长清叹了口气。
“这老头,也不知能不能走到北疆。”
沈十六转身往回走,步伐很快,身上的杀气似乎比来时更重了些。
“走得动要走,走不动爬也要爬。人活着,总得有点奔头。”
顾长清跟上去,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回哪儿?十三司?”
沈十六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
“不,去公主府。”
顾长清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他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那股不正经的劲儿又上来了。
“哟,咱们冷面阎王这是要去私会佳人?”
“刚办完大案,得罪了半个朝堂,不去向陛下复命,先去见未婚妻。”
“这要是让严嵩那老贼知道了,参你一本‘沉迷女色、居功自傲’,我看你怎么办。”
沈十六没睁眼,只是淡淡道:“是公主召见。”
“啧啧啧。”
顾长清咂摸着嘴,“召见……这词儿用得妙。”
“你说公主殿下是想听你汇报工作呢,还是想给你检查身体?毕竟听说咱们沈大人这次可是为了破案,又是跳水又是挡箭的。”
沈十六睁开眼,那目光凉飕飕的,“顾长清,你要是舌头多余,我可以帮你割了。”
顾长清立马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你是大爷,你说了算。软饭硬吃,也是本事。”
……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喧闹的朱雀大街,停在了一座幽静的府邸前。
长安公主府。
门口的侍卫显然早就得了吩咐,见了沈十六的腰牌,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放行,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暧昧的恭敬。
顾长清原本想跟着进去蹭杯茶喝,顺便看看热闹,却被门口的老太监笑眯眯地拦住了。
“顾大人,殿下吩咐了,只见沈大人一人。”老太监那张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顾长清摸了摸鼻子,看着沈十六头也不回地走进大门,心里暗骂了一句“重色轻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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