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
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右脚在一块突出的太湖石上重重一踏。
整个人像是一颗黑色的炮弹,瞬间跃至三丈高的假山顶端。
“开!”
沈十六双手握刀,浑身肌肉如铁块隆起,连脖颈上的青筋都暴突出来。
那把碎裂重铸的绣春刀,带着开山裂石的惨烈气势。
精准无比地劈在汉白玉柱受力最脆弱的一点上。
轰隆——!
一声巨响盖过了地底的轰鸣。
巨大的汉白玉柱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失去了支撑,那个重达数吨的蓄水池瞬间倾斜。
积蓄了整个冬天的池水,在重力的牵引下,如同一条白色的怒龙,呼啸而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大水漫灌、冲毁房屋的景象并没有发生。
洪流凌空折转,势如白虹,精准坠入庭院中央。
不偏不倚。
顺着顾长清预判的“东南倾斜角”,带着万钧之势,一头扎进了庭院中央那个巨大的荷花缸里!
砰!
荷花缸的底座瞬间崩碎。
露出了下方那个黑洞洞的、正冒着浓烟的地宫进气口。
数吨大水挟裹着碎石泥沙,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死死按进了那个正在燃烧的喉咙里。
咕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某种史前巨兽在深海里打了个嗝。
地下的震动猛地停了一瞬。
那是火药引信被大水强行截断的瞬间,也是爆炸能量被高压水柱死死憋回去的临界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紧接着。
噗——!
庭院中央的地面猛地鼓起一个大包。
一股混合着黑泥、臭水、未燃尽的火药渣,以及无数不明物体的巨大泥柱。
从那个通风口倒喷而出!
直冲十丈高空!
这根本不是爆炸。
这是一个被憋坏了的、巨大的“喷嚏”。
漫天黑泥如暴雨般落下。
刚想爬起来继续诅咒的秦夫人,还没来得及闭嘴,就被一坨烂泥糊了满脸。
那个摔断腿的老僧,更是被从天而降的泥浆淋成了彻头彻尾的“泥塑”。
甚至连沈十六,因为站在高处来不及躲避,也被这一场豪雨浇了个透心凉。
哗啦啦——
泥浆落地,满院狼藉。
原本精致的江南园林,瞬间变成了养猪场。
百姓们抹开脸上的泥,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胳膊腿,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而在这片污浊中,唯一的净土,竟然是顾长清所在的位置。
就在泥浆喷发的前一瞬。
柳如是单手撑开了一把早已备好的油纸伞。
那伞面泛着金属的光泽,显然是被公输班改造过的铁骨盾伞。
伞面很大。
将顾长清连人带轮椅护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那身白狐裘都没沾上一星半点的泥点子。
顾长清把手里剥好的瓜子仁送进嘴里。
他看着不远处满身黑泥、只露出一双煞白眼睛的沈十六,轻轻挑了挑眉。
“沈大人,这无生道的‘红莲业火’,闻着怎么有一股陈年老卤的味道?”
沈十六抹了一把脸。
黑色的泥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淌。
那张平日里冷峻如冰山的脸,此刻滑稽得让人想笑又不敢笑。
他看着顾长清头顶那把干干净净的伞,磨了磨后槽牙。
“顾长清。”
“这就是你说的‘大家都一样’?”
顾长清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是病人,受不得惊吓。”
此时,“喷泉”终于回落。
地面的大坑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被那股巨大的水压冲刷出来的,不仅仅是机关残骸。
还有数百具只有半截身体、尚未完工的“皮偶”半成品。
那些皮偶有的还没有蒙皮,露出里面森森的铁骨。
有的只有一颗脑袋,眼珠子挂在外面。
还有大量印着宫廷印记的丝绸布料,散落在黑泥里,像是一堆死人的肠子。
原本被煽动闹事的百姓们,看着这些从“忠烈府邸”地下冲出来的恐怖事物,彻底失了声。
这就是他们要保护的“英灵”?
这分明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那个老僧哆哆嗦嗦地想把身上的袈裟脱下来,塞进泥里掩盖身份。
一只穿着官靴的大脚狠狠踩在了他的光头上。
雷豹弯下腰,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大师,这泥浴洗得爽吗?”
“要是没洗够,回提刑司的大牢里,咱们接着洗。”
秦夫人见大势已去,双眼一翻,瘫软在泥水中想装晕。
顾长清拍了拍轮椅,滑到她面前。
轮椅碾过泥泞,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从怀里掏出那柄银镊子。
从秦夫人身边的黑泥里,夹起了一块还没烧毁的账本残页。
那上面清晰地记着购买水银、鱼胶和防腐香料的明细。
“沈大人。”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秦府变成了制毒工坊,这案子的性质就变了。”
“这不再是民事纠纷,也不是婆媳争产。”
“这是谋逆。”
顾长清将手中那卷紫金腰牌扔给满脸泥水的沈十六。
“按大虞律,谋逆之地,片瓦不留。”
“封门,抓人。”
“告诉顺天府,这里的泥,少一两都不行,全是呈堂证供。”
沈十六接住腰牌,随手在满是泥浆的袖子上擦了擦。
那双眼睛里杀意凛然。
“锦衣卫听令!”
“把这院子围了,一只蚂蚁也不许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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