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善育婴堂外城残库。
火烧了半条街。
断壁残垣还在冒烟,焦黑的梁柱歪倒在地上。
猛火油的辛辣味混着纸灰,呛得人直咳嗽。
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外围拉了绳子,几个巡夜的差役缩在墙根打哈欠。
顾长清蹲在灰烬堆里。
袖口卷到肘弯,右手捏着银镊子,一片一片夹起烧焦的纸屑,放到随身的白瓷碟上。
动作慢,稳,一点一点。
冷锋在旁边撑伞挡灰,看他像在垃圾堆里刨食。
大人,苟三姐的人说纵火的两个灰衣太监往西直门跑了,要不要……
不追。
顾长清头也没抬。
追上了也是死人。
太后灭口从来不留活的。
他把碟子端到眼前,侧着脑袋看了三息。
然后伸手,把灰烬分成两堆。
第一堆灰白色。
他用银镊子夹起一片,指腹碾了碾。
纤维残留长,捻起来有韧性。
桑皮纸。育婴堂自己的登记簿用的。
第二堆纯黑。
一碰就散,粉末沾在指腹上像研碎的墨锭。
竹纸。”
“地方衙门备案抄件。
冷锋松了口气:那就是全烧了。”
“档案没了……
顾长清没接话。
他把白瓷碟举到晨光下,慢慢转了一圈。
光线透过灰烬,映出深浅不一的灰色。
没有别的。
他又转了一圈。
还是没有。
内务府贡纸含云母粉。
顾长清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烧成灰之后,侧光下会有细微闪光。
他把碟子搁回膝头。
一片都没有。
冷锋的脸色变了。
放火的人烧的全是粗档。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真正记录一一一号入宫去向的那份,内务府贡纸写的,不在这里。
要么早被人转移了。
要么从头到尾就没存放在此处。
冷锋皱眉:那放这把火图什么?
图你觉得它被烧了。
顾长清把白瓷碟收进袖中。
让我们以为线索断了,不再追查。
他转身往外走。
右腿软了一下,扶住半截焦墙才稳住。
冷锋伸手要扶。
别碰。
顾长清咬了咬后槽牙,自己站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废墟。
齐怀璧不会犯这种错。
冷锋一愣。
他要烧,会确认东西在不在再动手。
顾长清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放火的是太后的人。”
“魏安办事,从来只管动手不管验收。
他夹紧马腹。
走,回宫。
……
养心殿偏殿。
薛灵芸已经在等了。
她坐在药案旁,面前摊着三本旧册子的手抄副本,是她凭记忆默写的。
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但写到第二页末尾时,笔画微微发抖。
顾长清进门时,她正闭着眼。
薛姑娘。
薛灵芸睁开眼。
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她调取记忆时特有的状态。
内务府衣料支取簿,承德八年腊月条目。
她的声音切换成那种冷静到像在念档案的语调。
宫中新增杂役三人。”
“前两人有名有姓——张福,十二岁,分配浣衣局;李贵,十一岁,分配御马监。
她停了一息。
第三人没有名字。”
“只有代号。
顾长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偏殿里安静到能听见烛芯爆裂。
每季领粗布衣两套,鞋一双。
薛灵芸继续,备注栏空白。”
“不排班,不值房,不隶属任何一宫。
领了多久?
承德八年腊月起,至承德十年冬止。”
“之后记录中断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宫里领了两年衣服,然后消失了。
顾长清在药案上铺开纸,提笔写下时间线。
承德八年腊月,入宫。
八岁。
承德十年,记录中断。
十岁。
崇政元年,十四岁。
在宫里六年。
要么死了。
他搁下笔。
要么换了身份。
侧门被推开。
柳如是从外面进来。
她今天穿的是药铺寡妇的行头,鬓边还别着一朵白绒花。
她在门口站了一步。
叶如玉那边有消息了。
顾长清抬头。
叶如玉说,承德八年到承德十年之间,后宫流传过一件怪事。
柳如是走到药案旁,没坐。
夜里有人看见一个小孩端着药碗,在先帝寝宫附近的回廊走。”
“值夜的宫女撞见过两回,叫他不应,追过去就没了。
她停了一下。
后来宫里传说那是月下童子,阴气重,撞见了要掉魂。”
“掌事姑姑下了禁口令,再没人提。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两个字上。
他接触过先帝病榻。
偏殿里没人说话。
烛火爆了一下,蜡油顺着铜盏流下来。
韩菱从龙榻边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纸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